男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迫,生怕自己出聲太晚就點不上菜了。
葉久久以及其他食客都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覺得稀奇，大家對這樣的情形都已經見怪不怪。
“稍等。”葉久久將老婆婆一家三口帶到小魚隔壁的四人小桌,讓三人先點了菜。
老婆婆看了菜單,“涼拌裙帶葉、海星蒸蛋，再要個清淡一點的秋葵蒸竹蟶吧。”
她頓了頓,又看向後麵的管口魚鬆茸湯，“上次小珍你喝了魚湯後整個人都舒服了許多，我們今天再點一份。”
“媽，會不會太多了。”小珍看著價格，加起來小兩千了,“就要個裙帶葉和海星蒸蛋吧。”
“多要一點,好得快一點。”老婆婆小聲嘀咕著，之前過來隻要了兩個菜，效果就不是很明顯,上次加了一個很貴鬆茸魚骨湯，這次去檢查就明顯有好轉了,她覺得應該多吃一點才更有效。
事實也的確如此，積少成多,更貴也更有效。
葉久久沒有多嘴，等老婆婆確認要這些後，記下後再去給男人這一桌點了菜，“想吃什麼？”
周強考慮再三後點了三個菜，“就要涼拌裙帶葉、海星蒸蛋、麻辣水煮魚片。”
葉久久拿到菜單後就回廚房做菜，新來的三桌客人都點了涼拌裙帶葉和海星蒸蛋,她一次性做了三份蒸蛋放到蒸箱裡。
她洗了洗手,轉身開始做秋葵蒸竹蟶,她先拿出十五個秋葵，去頭去尾再對半切開，然後放到開水鍋裡焯水三分鐘，同時也拿了三十個竹蟶放到另一鍋沸水裡焯水，殼開後就撈出來放入涼水裡。
葉久久拿起一個開殼的竹蟶，去殼去黑線，這時陵餘走了進來，“又來了兩桌人，也是點了所有的菜。
現在餐廳裡已經有六桌客人了，後麵的五桌除了老婆婆和男人那一桌，其餘都是全家出動的那一種。
“知道了。”葉久久怕客人等太久，於是讓陵餘幫忙去竹蟶外殼，她轉身繼續準備了兩份蟶子放到水裡去燙。
陵餘先喝完了水，然後過來幫忙，在葉久久的指導下處理竹蟶殼和黑線。
他點了點頭，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的手隨意的拿起一個蟶子，輕輕一扯就將嫩白的肉剝離了出來，“是這樣嗎？”
葉久久嗯了一聲，她走到旁邊繼續切秋葵，處理秋葵時又餘光看向他那一雙好看得可以做手模的手，簡直是手控者的福音，可惜用來幫她做菜了，感覺有點可惜。
陵餘看向她，“怎麼？”
“沒什麼。”被抓包的葉久久心猛地跳了下，然後飛快移開視線，裝作若無其事的繼續做菜。
陵餘將竹蟶丟到一旁的盆子裡，嘴角微微勾起“我聽到你的心跳了。”
葉久久一時沒反應過來。
陵餘“快了。”
葉久久:“”
這人耳朵是聽診器嗎？
她張嘴想說沒有，但抬眼的刹那正好對上陵餘的視線，他輕輕揚眉，好像在說難道他說錯了嗎？
葉久久驀地覺得廚房裡好熱，是冷氣不管用了嗎？
她覺得自己臉好像也熱紅了，還好帶著口罩，不然她就擁有一張猴屁股臉了。
她深深的呼了口氣，當做什麼都沒發生的轉身將鍋裡的秋葵撈出來放進涼水裡，再把新切開的放進去。
陵餘看著她泛紅的耳朵，隨即又低頭繼續處理竹蟶，竹蟶個頭是市麵上常見的兩倍大，肉嘟嘟的看著很像小魚的小腿。
葉久久將焯好水的秋葵整齊擺放在一個長方形的瓷白碟子裡，瘦瘦長長的用來放碧綠的秋葵剛好合適。
她帶上手套將三十片秋葵整齊擺放在上麵，再將胖嘟嘟的竹蟶放在上方，一個竹蟶占了兩片多秋葵，最後一共放了十二個竹蟶。
本來她想擺十五個竹蟶的，但實在擠不下就少放三個了，葉久久將提前炒好的金銀蒜末淋在竹蟶上麵，雖然還沒蒸好，但看上去色澤已經非常誘人。
放好後，葉久久先將秋葵蒸竹蟶放在一旁，等第一批蒸蛋出來後再放進去蒸兩分鐘就行。
她轉身洗乾淨鍋，開始做麻辣水煮魚，安康魚屬於深海魚，肉質是異常鮮美，雖然清蒸可以最大限度的保留它的鮮，但麻辣水煮吃著也彆有風味。
周強也這麼覺得，光看著這份色澤油亮的麻辣水煮魚就覺得特彆香，所以當菜送上來時，他就直接要了米飯，“媽，看著還挺好吃的，你快點試試。”
老太太看著裙帶菜、蒸蛋和水煮魚，覺得除了擺得好看一點，和自己家裡做的沒什麼區彆“看著也沒什麼區彆，怎麼會這麼貴？”
“有用再貴也值得。”周強拿著筷子攪拌著涼拌裙帶菜，“媽，我覺得這些菜聞著就彆外麵的香，看著也很好吃，你快點試試。”
人總是對自己沒遇到的神奇好事表示懷疑，老太太覺得那些人就是托，怎麼可能吃幾頓海鮮病就會好呢？“騙人的。”
“管他騙人的還是真的，隻要好吃我覺得這個價也值了。”周強看向麻辣水煮魚，這一盆辣椒鮮紅亮眼，香氣逼人，饞得他猛咽了一下口水。
他夾起一片鮮嫩的魚肉放進嘴裡，魚肉剛出鍋，還被澆了熱油，吃著特彆燙，他在含在嘴裡猛呼了幾口氣，等涼一點才細細品嘗，魚肉煮得非常嫩，而且又麻又辣又香，好吃得他顧不上說話，隻顧著悶頭吃飯了。
“媽，快點吃，這個比咱們在外麵餐館吃的好吃多了。”周強也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好吃，不是放了料的那種好吃。
而且他吃著緊繃的神經也放鬆了很多，心態也平和了許多。
老太太嘗了下裙帶菜，嘗過後她就慢慢體會到了滋味，就算再挑剔也得承認，味道是真的很不錯。
旁邊坐著老婆婆一家子也吃得很開心，她一直給女兒夾菜，“小珍，你多吃一點。”
冬冬也貼心孝順的幫媽媽夾菜，“媽媽，多吃點。”
小珍也給母親和兒子夾回去，“你們也多吃。”
“小珍，我們少吃一點沒關係，你要多吃一些。”老婆婆嚴肅的看著女兒，“你養好身體才是最重要的，我老了，也乾不了多久，冬冬又還小，我們還指望著你。”
“等你好了，我們能吃的時候還多著，現在你就使勁的多吃一點，能吃下多少吃多少，彆在顧及我們。”
小珍鼻子發酸，她抬手捂住眼睛，努力忍住哭的衝動，用力的吸了一口氣後點點頭，“好，我多吃一點。”
“這就對了。”老婆婆又給女兒多夾了一點秋葵竹蟶，“多吃一點，我們嘗嘗味道就行了。”
為了母親，為了兒子，小珍會逼著自己多吃一些，隻要多吃一點，她就能變好，就能重新站起來給家人遮風擋雨。
不過說起來，在家吃飯才是逼著自己多吃，但在老板這裡，她就覺得胃口很好，控製不住又吃了一個蟶子。
老板家的蟶子長得比較白比較胖，一個頂市麵常見的兩三個，吃起來鮮嫩多汁，還很有彈性，上麵的蒜蓉醬色澤誘人，醇香濃厚，配著一起非常完美。
下麵翠綠的秋葵吃著還是黏糊糊的脆脆的，但浸入了一些蟶子的鮮和蒜蓉醬的香，吃著也比平時吃的更好吃了。
“你再多喝一點湯。”老婆婆將送上來的管口魚鬆茸湯舀出一碗遞給女兒，裡麵的魚肉和昂貴的鬆茸也全都放到她碗裡，“我剛才聽那邊那一桌說這個湯特彆有營養，說是可以補腎壯陽，你多喝一點。”
小珍點頭，“這個湯也有很多，媽、冬冬你們也多喝一點這個湯。”
“好。”老婆婆也給自己和孫子盛了一碗，這個湯熬了很久，香濃奶白，喝著特彆香，一碗下肚渾身都舒服了，“要不以後你每天過來吃飯吧。”
“媽，一周來一次就行。”她們家這幾年幾乎被掏空了，家裡開支全靠媽的那一點點退休金和現在打掃衛生支撐，小珍平時自己在家會做手工賺一點錢，但賺得不多，加把勁兒一周能賺一千塊，這部分以後可以單獨挪來吃海鮮。
老婆婆“你點兩個便宜的菜也花不了多少。”
“不用的，還是一周來一次。”小珍不想再讓母親掏空荷包了，還是她回去多做一點手工帶母親過來吃吧。
廚房裡。
葉久久還在做其他客人點的菜，她正在做醬爆佛手螺，這一批的佛手螺個頭都挺大，殼裡麵都有大拇指那麼粗長的一截肉。
佛手螺數量不算多，所以一份隻有十個，裡麵加了一些洋蔥、萵筍條、芹菜杆、魚丸，安康魚魚丸吸滿了香辣的湯汁底料，和炸魚丸又是不同的感覺。
等客人們吃到時都連連稱好“老板，這是我第一次吃佛手螺，看著長得有點醜，像狗爪子似的，但味道出其意料的不錯。”
剛好端出來兩份鹹蛋黃焗虎頭蟹的葉久久順便回了一聲“它確實有個名字叫狗爪螺，另外還叫什麼石蜐、龜足、觀音掌、鵝頸藤壺之類的。”
“真是神奇的螺。”食客剝開一個，看著裡麵白嫩的肉，肉裡浸滿了香辣湯汁，吃著有點像吃蝦肉，“和平時吃的螺不是一個感覺，吃著細膩嫩滑，有點像是吃蟹腿的感覺。”
“你這麼一說，我感覺還真是，不過還是蟹腿更好吃。”另一個食客已經吃起了虎頭蟹的蟹腿，蟹腿裡的肉非常飽滿，吃起來第一感覺就是鮮甜細膩，再佐以裹滿的鹹蛋黃，鹹香無比，“佛手螺真的比不上這個鹹蛋黃焗虎頭蟹。”
“主要還是虎頭蟹本身更勝一籌。”葉久久笑著說了一句，然後回廚房繼續做剩下兩份鹹蛋黃焗虎頭蟹和四份管口魚鬆茸湯。
做好後她讓陵餘送出去，她開始刷鍋洗工具，花了幾分鐘洗乾淨後又將灶台、牆壁、油煙設備等擦一擦。
她是習慣做菜的間隙擦一擦灶台、桌麵這些，所以後續打掃也不費功夫，收拾乾淨後就隻剩下廚房地麵的活兒了，但得等客人們離開後再來打掃。
葉久久擦趕緊後將帕子擰乾晾起來，脫下圍裙走去餐廳，此時高遠和朱朱已經吃好準備離開了，“老板，我們先走了，明兒見。”
葉久久點了點頭，“注意防曬。”
“放心吧，我帶傘了。”朱朱戴上墨鏡，然後從包裡拿出遮陽傘，撐開就往外走。
“我蹭一下吧。”高遠看著外麵炙熱的太陽，實在是他□□之軀無法抗衡的熱，他小跑著衝進朱朱的傘下，“擠一擠。”
高遠瞬間覺得頭頂一片陰涼“謝謝了。”
被占掉大半傘的朱朱“！！！！”
其他顧客在半個小時後也陸陸續續吃好離開，老婆婆一家是最後離開的，離開之前還拉著葉久久的手紅著眼感謝她，“老板，真的謝謝你了。”
葉久久給她遞了紙巾“不用謝的，你付錢了的。”
老婆婆擦擦眼眶“這不一樣的。”
“一樣的，不用刻意說謝謝，喜歡吃常來就行。”葉久久不太喜歡人情糾纏什麼的，她開門迎客，付了錢就行，所以還是沒有正麵接話，“外麵太陽好像剛好曬到後巷，你們帶遮陽傘了嗎？”
“帶了的。”小珍曬不了太陽，出門都是帶著的。
“那快回家休息吧，再晚會更熱的。”葉久久沒有多留她們，“路上小心哦。”
“好。”老婆婆隻能推著女兒走了出去，一家三口沿著青石小巷往家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閒聊“老板是個很有格局的人，她完全可以以此牟利，但根本沒有。”
“也是低調吧。”老婆婆頓了頓，“她雖然不承認、也不接受道謝，但我們不能不感恩，如果小珍你能徹底好起來，我們到時候一定好好感激一下老板。”
小珍嗯了一聲。
她之前已經絕望到想自殺了，但現在她心底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另一邊周強也推著自家老太太去搭公交車回家，車子搖搖晃晃的出了城，他們在一處偏僻的路邊下了車，穿過破破爛爛的小路回到了租住的沒電梯的老舊房子。
到家時，幫雇主做衛生的妻子已經回來了，手裡端著一碗麵條配鹹菜，“你們回來了？吃過了嗎？”
“吃過了。”周強推著親媽進屋，“我們今天中午去了昨天我說的那家店。”
妻子“怎麼樣？”
“特彆貴，三個菜就花了764。”老太太現在想想都還在肉疼，“我讓小強帶我回來，可他都沒聽。”
“這麼貴？”妻子也傻眼了，她上午去幫雇主打掃衛生也才賺了四百塊，一時間覺得手裡的麵條變得食不下咽了。
“確實有點貴，最便宜的涼拌海帶絲都88。”周強頓了頓，“我本來看著價格就想走的，但離開時看到一個同樣坐在輪椅上的人，我聽了幾句，好像是尿毒症，說是吃了幾次去檢查時有了一點好轉，所以我又帶著媽回去了。”
妻子覺得古怪“真這麼神？不是托吧？”
“我覺得不是，他們都是點幾千塊的菜，就算坑我們也就幾百塊錢。”周強看向旁邊坐著的母親，“媽，你覺得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老太太輕輕拍著膝蓋，關節裡疼得厲害，像是有人拿鑽頭使勁鑽似的，“我都說不要去了，這不是被騙了嘛。”
“沒那麼快有效果的。”周強喝了口水繼續說“就算沒有效果就當去吃了一頓好的。”
“老婆，我和你說啊，味道真的特彆好，吃著能清楚的感覺到裡麵的魚非常的新鮮，等下周末孩子們放假回來，我們一起去嘗嘗，到時候你就知道多好吃了。”
妻子“他們倆頂五個人，哪吃得起。”
周強和妻子生了一對雙胞胎兒子，兒子現在都在念初三，現在正住學校裡補課。
家裡早些年過得還行，小有餘錢，可前一年前丈夫騎車不小心撞到了人，自己摔斷腿住院不說，還賠了不少錢，另外家裡老太太又時不時生病住院，還有兩個孩子的花銷，還有娘家父母需要照料，要不是她收拾乾淨受很多老雇主滿意，家裡早就入不敷出了。
如果早幾年她肯定什麼都不說，但現在還是能省則省吧。
周強計算著自己還沒收到的工錢，“我明天換新工地乾活，過幾天還會結賬，到時候應該有寬裕的，兒子們回來可以去試試，順便去民俗街轉一轉，那邊修得特好，對吧媽？”
“彆去了，好好攢著。”老太太不想兒子媳婦吵架，默默的推著輪椅回房間，她扶著床沿顫顫巍巍的站起來，然後慢慢的躺上床，心底有事的她沒有注意到自己站起來時沒有之前那麼痛。
餐廳。
葉久久剛做好午飯。
她們中午吃的是蝦餃和水煮牛肉，另外還做了一條香煎皇帝魚和鹹香燕尾鯧，另外還有一份管口魚鬆茸湯。
“一、二、三、四、五。”小魚指著所有菜數了一遍，“我們吃五個菜哦。”
葉久久開始分筷子“數得還挺清楚，誰教的？”
“我寄幾會的。”小魚拿起勺子就朝離自己最近的蝦餃下手了，但勺子太小了，壓根舀不起來，她看了看葉久久，又看了看哥哥，然後試探性的伸出了自己的小爪子。
看葉久久沒說她後，她拿起一個晶瑩剔透的的蝦餃，嗷嗚一口咬掉了大半，嘴巴裡塞得脹鼓鼓的“好好次！”
“吃東西時彆說話，小心嗆到。”葉久久給自己舀了一碗魚湯，小口慢慢喝著。
小魚眨了眨眼，“可是我想和你說話怎麼辦？”
“吞下去再說。”葉久久也給小家夥舀了一碗湯，“你也喝點湯。”
小魚放下蝦餃，乖巧聽話的捧著湯碗喝了一口，“好好喝。”
正夾嫩滑水煮牛肉的陵餘“就隻知道說好吃？”
小魚瞪大眼“哥哥jio得不好吃？”
不等陵餘開口，小魚已經和葉久久告狀了，“久久，哥哥說你做的不好吃。”
陵餘拿筷子的手一頓“你把這個機靈勁兒放到學字上也不至於磨蹭半天寫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