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現在的他已經深深了解了麵前這個人是怎樣的一個人吧。
除了那些勇敢、執著、善解人意、永不屈服等等一係列的美德之外,她還懂得對彆人付出的好意——即使是她無法回應的好意——心存感激,一直記在心裡,一直認真對待,一直努力地想要回報。
不去無止儘地索取彆人的好意與情感,對自己已經得到的一切感激且銘記在心,努力去關懷、照顧和支持那些自己所重視的人,這就是她的珍貴之處吧。
他微微彎起眼眉,然後——
搖了搖頭。
“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回答道,毫無一絲迷茫,本心澄明堅定。
“假如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樣做的。”
“草率地應承所有的祈願、不去考慮之後會發生的一係列狀況,以為這樣就是作為神明居高臨下的憐憫和施恩……這才是不負責任的做法。”
“響子君是個很好的孩子。但單單隻是因為我這個老人家這具虛幻之軀的外表而產生的愛慕之意,我認為並不足以支撐被神隱之後漫長而無止儘的歲月。”
啊。柳泉心想,原來他有好好地思考過這全部的事情啊。
雖然看起來好像並沒有對神無響子產生真正的男女之間的戀心,然而三日月宗近仍然認真地考慮過神隱神無響子之後的事情嗎?
她挑高了眉,笑了。
“曾經還做到過那樣的地步嗎……嘛,這不是很好嗎。”她端出一副人生導師的架勢,慈祥(?)地望著麵前的天下五劍,還點了點頭表示讚賞。
然後,在天下五劍之中最俊美的那一位黑泥翻滾之前,她就露出了一個燦爛得有點過頭的笑容。
“嘛~其實,彆人對你釋出超乎尋常的好意,這也很容易理解。”
她笑嘻嘻地說道。
“當然,隻是作為‘有用的刀’這一定義的話,好像也不能證明什麼啊?”
“說起來,我也不會突然喜歡上我家的菜刀。”
“啊,水果刀也不行。”
這麼說著的時候,她笑得雙眼都彎了起來,好像一輪新月一樣。
“……果然還是因為你化作人形以後這樣的外形和性格,以及你作為刀劍輝煌的閱曆,打動了彆人吧?”
三日月宗近看著自己的審神者露出促狹的表情,雖然明天就將麵臨一場危機四伏的戰鬥,她此刻的眼角眉梢卻都是輕快的笑意。
把還想說些什麼的衝動按捺了下去,天下五劍發出了大家都熟悉的、溫和而有魔力(?)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他說,“那麼我打動你了嗎,雪葉君?”
果然,下一秒鐘她臉上那個得意又促狹的笑容就猛地凝固在那裡!然後他就眼看著那個笑容一點點變僵硬、然後龜裂,啪地一聲四分五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黑線又有點惱羞成怒的表情,襯得她的臉容分外生動。
……柳泉簡直快要氣死了。
其實,今天是5月2日啊。
是宗像禮司曾經將之設定為自己的終端屏幕解鎖密碼的日子。
是她的生日。
好好的生日,不但不能說出來好好慶祝,就算是夜深人靜、自己在這裡偷偷感慨的時候,這類似感傷、回味與懷念一樣的時刻,還被這把平安老刀毀了。
所以說她為什麼要認真地當個知心大姐姐,在這裡開導比她年長一千多年的老人家啊。
……還是失敗的戀愛相談。還有比這個更糟糕的生日的夜晚嗎。
雖然感覺好不容易碰觸到了他的內心——不過,歸根結底,他的內心是否敞開、又向誰敞開過,她乾嘛去介意呢?
她咧了咧嘴,目光索性越過他的肩頭、飄往他身後清朗高遠的夜空。
很多很多年以前,當她和小一在會津分彆的時候,也是這麼一個夜晚吧。
而明天,她的任務,就是出陣會津。
那個自從那一夜與重要的同伴灑淚分彆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光明正大地回去過的地方。
即使回到那裡,也永遠不會見到熟悉的同伴了吧。
在這些時刻,在所有曾經行經過的熟悉的地方……跟隨著她的,永遠都在她身旁出現的——不可思議地,總是三日月宗近。
她無聲地笑了。
她開始有一點理解神無響子了。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無論去到什麼地方,無論前路有多危險……身旁總是有他。永遠都是他……
這樣長久的陪伴……累積起來的依賴、信任和仰慕感,是無人能敵的。
可是……對方的親友,不會接受這樣的解釋吧。他們所看到的,就隻是“響子君懷著遺憾去世了,而那個給了她希望、又最終拒絕了她的家夥還活蹦亂跳地好好活著哪;並且還轉而為其他女人效力,多令人氣憤啊”這件事吧。
……是啊。多令人氣憤啊。事到如今,還在這裡若無其事地笑著,問她有沒有被打動……
這個人明明是這麼討厭的人,為什麼會有人喜歡他呢。
那副冷靜又從容的餘裕,那隨意而高高在上的、寬容的微笑,那似有若無的、令人有些在意的微妙情緒流露,等到了想要細究的時候卻又無跡可尋——
真想讓人一拳將其統統擊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