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諾垂眼睨著人魚手中的小金魚,無語凝噎。
這是把小朋友當成小零食了麼?
行叭。
濕淋淋的修長指節捏著小魚穩穩舉在維諾麵前,他看了眼那條無力翕張腮部的魚,注意力隨即被人魚的手吸引了。
人魚的手骨是真的漂亮,指節筆直而修長,指尖墜著將掉不掉的水珠。
前提是人魚的手部皮膚完好的話。
現在那隻漂亮的手上,尖長的指甲劈裂開來,有黑灰色的泥土夾在指甲裂縫和指尖的傷口裡,原本白皙的皮膚裂開,形成大大小小橢圓形的黑紅色傷痕,黑色是焦掉的皮,紅色是裡麵露出的嫩肉——要在一片傷痕裡看到人魚原本的皮膚顏色還真是不容易。
維諾在軍部呆了也有一些年,去過刑訊部不少次,對這些傷痕也不陌生。
隻有電擊才能造成這樣的痕跡。
不光是電擊,抬眼粗粗一看,人魚胳膊上還有青紫未消的密集針孔,胸腹上居然還有鞭傷,皮膚下的肉被抽刮出來,在水裡泡得沒了血色。
被人類傷成了這樣,還敢湊過來,甚至看見一個笑容,就忍不住把好吃的分享給自己。
一股心酸和憤怒忽的就從心底席卷了上來,衝得維諾眼底發酸。
岸邊的青年盯著舉到跟前的那尾小金魚不說話,半晌輕輕從胸腔吐出一口氣,眉間的神色不由自主地軟了許多。
細瘦的手指伸出,溫潤的指尖碰到人魚的指甲蓋,接下了那條象征小零嘴的金魚。
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人魚的手忍不住輕微往後撤了一下,又乖乖伸回原位,把手裡捏著的零嘴兒給了青年,破皮難看的手很快縮回了水下,然後抬起金色的雙眸看對方。
他會吃麼?還是會隨手扔掉呢?人魚忍不住有些惡劣地想到,眼底是一片懵懂的純良。
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想看到什麼樣的場景,但一個人類會接下人魚分享的生食,這本身就很有意思,不是麼。
“謝謝,不過我不餓,”維諾伸長手臂,捏著金魚送到人魚嘴邊,小魚的嘴輕輕碰了一下人魚破裂的唇,“乖,你吃吧。”
青年似乎半點沒有生氣,瑩潤的桃花眼還是漾著純澈的水光和暖意,把自己那張慘不忍睹的臉映在其中。
唇邊有輕微細癢,人魚看著青年等不到自己的回應,張開嘴“啊”地示意自己也張嘴,忍不住啟唇,順從的把那條小金魚含進嘴裡。
他有點看不懂這人,人魚一邊嚼著零嘴一邊想,以前也沒太接觸過這位第三軍的少將,原來網傳陰鬱孤僻不好相處的人私底下是這樣的麼?
維諾看著人魚乖乖瞅著他,睜著漂亮的金色眸子專注嚼嚼嚼的樣子,忍不住get到了什麼叫醜萌。
不是他攻擊人魚的長相,對著那張爛到模糊的臉,對不起他隻能看出來醜。
醜成這樣他實在不能把人魚當伴侶看。維諾深知自己的顏狗屬性,索性直接把人魚定位在寵物兒子上。這麼一看,人魚就順眼多了,和他當時接那隻臟乎乎小貓回家時內心充滿父愛的感覺是一樣的。
雖然醜,但人魚好乖啊,眼睛也好漂亮,亮晶晶的讓人聯想到金色的珠寶,又或者是金色的泉水,華貴又純潔。
父不嫌子醜,寵物醜一點就醜一點,就憑著這麼乖巧的樣子,他這個當爸爸的也不會嫌棄的!
吧嗒吧嗒的腳步聲從門口那邊傳來,維諾扭頭看去,亮銀色的小機器人一手端著一隻盤子,一手握著一杯水走了過來,穩穩當當停在他旁邊,“少將,這是您要的盤子,”零一托起了一隻金色花紋鑲邊的白瓷盤,又送上一杯水,“這是給您的溫水。”
維諾一手接過玻璃杯喝了口水,溫暖的水流劃過喉間,他握著溫熱的水杯放到腿上,感慨家養機器人的貼心。
他醒來半天了,滴水未進,沒有人給他遞上一杯水。雖說醫院的醫療艙一直在為他的身體補充養分,他也並不感到饑餓或乾渴,但那種被關懷的感覺是醫療艙裡的營養液無法提供的。
人沒有辦法給他的關懷,他已經被市場淘汰的機器人管家居然做到了。沒白養它。
維諾伸手摸了摸輪椅左邊乖乖端著盤子看他的機器人的腦袋,“謝謝零一。”
“不客氣,少將。”零一像個老成又死板的小紳士,從不為自己邀功。
青年低頭把輪椅扶手旁的小桌板打開,撐在自己腿上,端起盤子放在桌板上,然後微微彎腰伸手把人魚套餐冷藏盒拎了上來,端出箱子裡的肉片和蝦仁,拆開塑封袋倒入盤子中。
他端起來盤子,準備遞給人魚,就見池子裡的人魚睜大了純然的金色眼眸,怔怔看著自己手裡端的盤子,又盯著自己的臉瞧。
於是伸出去的手詭異的停下了,維諾低頭看著眼前這份裹著白色糊糊貼著兩片歪歪扭扭五角星形狀的海帶的營養餐,也陷入了沉默。
忽然感覺這東西拿不出手怎麼辦?
但這就是官方的養魚套餐啊,他總得給人魚試試才知道自家的魚喜不喜歡吃。
維諾放軟聲音,溫柔的彎起眉眼,放緩麵上的表情,溫聲哄道:“吃飯飯啦,很好吃的,你試試。”盤子伸到了人魚臉前,活像端著藥碗給大郎送藥的良妻。
下一秒,維諾竟然從人魚那張爛到模糊的臉上看出了震驚的神情。他整條魚都僵住了,臂膀崩得一動不動,連胸膛都看不出起伏了,就這麼呆呆的盯著自己。
那一刻,那雙金色的眼眸看上去複雜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