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尼克勒斯對維諾有什麼格外看不順眼的地方,那倒也沒有。
這個與他接觸不多的哥哥在他小時候七八歲時就離開家了,記憶中就是一頭黑發,大部分時間都是沉默著站在離他們遠遠的地方,不說也不笑,很不討喜的樣子,有一天消失後就沒回過家一次。尼克勒斯也隻能從每年父親過生日時扔掉的一件包裹想起來他還有個哥哥。
他是天之驕子,血脈純淨不說,長相也是繼承了父母雙方的好相貌,且學習能力極強,在軍校裡出類拔萃,崇拜他的追隨者一大片。
維諾成為少將前對於他來說隻不過是存在於記憶中的一個可有可無的人罷了,而且還是個有點悲慘色彩的人——血脈混雜,親緣寡淡,長相隨了那條算是人魚界三等殘廢的黑尾人魚,年少單身出去混,後來讀了個比他就讀的第一軍校要差一些的第三軍校。
總之就是哪兒哪兒都不如他。
但維諾成了少將後他心裡莫名就生出一股彆扭的情緒。一個一直不如自己的人一朝翻身成了眾人仰視尊重的對象,而自己還因為晚出生幾年的緣故,在軍校裡混時間,這種落差感自然是讓他很不爽。
他總是莫名覺得,自己應該是比所有人都優秀才對的,就好像他天生就應該站在世界的頂端,被眾人仰視欽慕。
所以維諾幾年前在職少將時,他有時會若有若無的在朋友麵前表示自己有個從不回家,感情淡漠,不理家人的異母哥哥。
至於有多少人會對著星網上維諾的照片說他陰鬱不惹人喜歡,那就跟他無關了。
反正看到維諾當少將時風評也不怎麼樣,尼克勒斯心情順暢的同時,還會稍微同情一下他這便宜哥哥。
前幾天看到維諾從醫療艙醒來,坐上輪椅後還去領了人魚,他還感覺有點可惜。等到現在看見這條人魚的真容,尼克勒斯終於感覺胸口那塊淤堵的地方鬆開了。
坐著輪椅,加上這條醜人魚,嗬,這才是適合他這個哥哥的生活。
那種把人再次踩在腳下的感覺讓他覺得神清氣爽。
解決了心裡的疙瘩,尼克勒斯關上光腦,伸手關了床頭的壁燈,安穩地躺下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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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維諾揉著眼醒來,艱難地把自己一條胳膊從人魚懷裡抽出來。
他一晚上做夢都覺得自己被章魚纏住了,纏得他動彈不得,現在醒過來一看,胸口抵著個發絲散亂銀燦燦的腦袋,腰上被一條胳膊緊緊摟住,人魚的尾巴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把他的腿壓在了尾下。
他簡直像抱枕一樣被人魚摟在懷裡,壓在身下。
為了守著斯塔利不讓他爬進水池導致二次感染臉部傷口,維諾昨晚按著人魚在水床上沒挪窩,營養劑都是讓零一給送過來的。他看見斯塔利扭頭往池子看就把魚趕緊跟斯塔利說話,轉移他的注意力,總擔心一個不留神這魚就滑進池子了。
而斯塔利身為一個成熟的大孩子,已經會體諒老父親的擔心,趴在池邊撈魚解決自己的夥食問題了。
維諾深感欣慰。
兒童光腦晚上就跟著人魚醫療艙一起寄到了,但維諾哄不動斯塔利,這魚就甩著尾巴掛在他身上,絲毫不想進醫療艙。人魚自己不想進去的話,維諾更是搬不動他,便隻能由著他,心想大不了就靠塗藥的方式慢一點愈合傷口。
維諾就打開兒童光腦,不管斯塔利會不會用,先在裡麵輸入了自己的光腦號設為第一聯係人,然後打開幼兒教育專區給人魚看動畫片,試圖讓孩子沉迷動畫片,無心回池子。
好在人魚似乎對動畫片有點興趣,窩在他懷裡專注地看光屏上一隻白胖鴨子扭著小尾巴到各個星球旅遊、結交朋友,維諾抱著他也跟著一起看。
這是帝星一個影視公司出版的專門給一到三歲的小朋友看的動畫片,幫助小朋友邊看邊學認字學說話。維諾小時候沒看過,這會兒看著動畫裡的胖鴨子也覺得頗有趣味。
泳池房間雖涼,但天氣溫暖,又有智能管家係統調節室內溫度,他身上搭一條薄單就能對付一晚上,於是一人一魚看了兩個多小時胖鴨子後,維諾就這麼抱著人魚在水床上睡了過去。
然後在夢中和大章魚纏鬥了半宿,最終不敵章魚,委委屈屈的被鎮壓在下麵睡了過去。
醒後才知道夢中的章魚就是他兒子。
維諾剛把手臂抽出來,枕在手臂旁邊的人魚就跟著醒了。
紗布露出的地方,濃密的銀色長睫如蝶羽般顫動了幾下,輕輕掀起,一雙澄澈的金眸在清晨日光的映襯下如過水的晶瑩寶石,眼底還帶著醒後的茫然。
人魚定定看了他幾秒,茫然的眼神逐漸清澈,認出他後重新埋頭進他的肩膀蹭了蹭,低低地“嗯~”了一聲。沙啞的嗓音裡帶著尚未清醒的綿軟,乾燥柔軟的手掌似是無意識似的從維諾睡亂的衣角下蹭進去,貼著衣下的柔軟腰腹,無意間把維諾鎖在懷裡。
維諾頂不住這種低音炮似的撒嬌,耳朵一個激靈,感覺頭皮都麻了一瞬。
腰間摩過的手讓他渾身一軟,維諾扭了扭身子把斯塔利的手抓出來,“哎哎,大早上的就開始占便宜。”
人魚早就醒了,隻是看懷裡的人還睡得安穩就繼續閉眼安神,感受著青年身上傳來的、如同泉水般汩汩將他包圍的舒適感,讓他不想放手。這是近兩個月以來,他頭一次安穩的睡個好覺。
僅僅是抱著維諾睡了一晚上,他就感到自己亂成一片的精神海恢複了近十分之一,精神核上的一小道裂縫已經愈合了。
這種跌到深淵後撿到一顆蒙塵鑽石的感覺,讓他怔然過後,理所當然地決定要把這顆鑽石納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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