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花燈
蟲獸粗而有力的大齶狠狠夾住維諾的大腿中部。
但並沒有給維諾帶來任何疼痛。
一雙機械腿就算再反應迅速, 也沒有人體的血管和神經組織,自然也就不會給大腦傳遞信號、產生痛覺。
維諾在這一刻慶幸自己的雙腿不是原裝的。
預想中會瞬間夾斷這個入侵者的場麵並沒有出現,機械義肢被咬住的地方, 凹進去一塊, 發出讓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義肢內的線路被咬壞, 頓時冒出呲呲電花。蟲獸被刺鼻的氣味嗆了一下, 下意識鬆了一下齶牙。
維諾就趁著這一點機會又把自己往外拔了一點。
他雙臂用力扒住身邊凸起的岩石塊,心底一沉, 這玩意兒要是咬在人身上, 不得跟人吃豆腐似的,一咬就碎麼。
蟲獸被嗆了一下, 接著又反應過來, 重新咬合住入侵者的肢體, 偏過頭就要把人拽回來。
海邊的懸崖上, 冷風呼嘯, 夜幕中的銀河星空浩瀚無垠, 宇宙的浩渺通過這篇天幕被清晰地展現。
沒有了大氣汙染帶來的陰霾天空,億萬光年之外的璀璨星光都能從古藍星的地表觀測到。
然而沒人有心情欣賞這樣的美景。
維諾抓著他的匕首,狠狠紮向腿根處, 咬著牙根左右晃動匕首,把裡麵花了三個多月才長好的神經再次切斷。
那是義肢和他身體的連接處。
匕首上還有斬殺母蟲時留下的蟲血和黏液, 臟乎乎的,此時也被一起紮進了他的血肉中。
但維諾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他的胯部已經出來了,隻要蟲獸再鬆口一次, 他應該就能脫困。
但很顯然,蟲獸不會給他這個機會的。
胯部和義肢連接的地方傳來的巨大拉扯力就很好地說明了這個情況。
他現在隻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抱著石頭等自己的力氣拚不過蟲獸的時候, 被蟲子拽進去分食;還有一個就是自斷雙腿,求得一線生機。
很顯然他的力氣不可能拚過一棟房子那麼大的蟲獸。就算他殺蟲無數,但他本質上還是個人類。
在沒有任何武器加持的情況下,想和蟲獸拚力氣簡直就是消化。
但如果選擇自斷雙腿,在這個沒什麼落腳處的懸崖壁上之後要怎麼辦,他也不知道——更何況他還沒有腳了。
但他知道,如果不斷腿,那就是百分之百的等死。
他記得當初醫生以他說過,義肢和他身上髖骨的鏈接點就在腿根處,那裡有幾條人工信駁接線作為鏈接大腦和義肢的信號傳輸神經。
隻要切斷那幾條駁接神經,再加上山洞裡蟲獸的拉扯力,這雙假腿應該很容易就被拽掉了。
右側的小臂已經被炸了,徹底動不了了,維諾用右邊的上臂和胸膛死命夾住一塊剛好能被他抱進懷裡的石塊,左手迅速抄起匕首就給自己兩腿根處狠狠各紮了一刀。
他下手極快,為了怕一下切不斷所有的神經,還把匕首插在肉裡左右晃了一下。
溫熱的血液一下順著傷口溢了出去。
維諾的臉一下就白了,他悶哼一聲,額頭頓時布滿冷汗。被海岸邊的冷風一吹,變成刺骨的寒意直衝他的四肢百骸。
蟲獸聞到血腥味,興奮地用力往回拽他。
他能感受到,有一條腿已經斷了,大腦信號傳輸過去的指令,機械腿已經完全反饋不了了。
紮第二條腿的時候,維諾手裡的匕首明顯握不穩了,他在初次創口的位置換著地方來回捅了自己三遍。
維諾的呼吸都在顫抖。
血流得洶湧。
熱量迅速流逝,維諾覺得自己像是被掛在寒冬臘月風乾的臘腸,又冷又乾。
下方的蟲獸一個甩頭!終於把兩條帶著模糊血肉的機械腿拽了進去。
山洞中的蟲獸蜂擁而上,拚命爭搶著硬邦邦的機械腿,義肢截麵上那點血肉讓它們瘋狂。
王蟲死去,現在這些蟲獸的腦子裡便隻剩下進食了。至於入侵者,它們應該已經抓到他了,現在就把入侵者分屍!徹底吃掉!
而山洞外,下方的拉力驟然消失,維諾再也抱不住石頭,他被反方向的作用力帶著彈射了出去。
他伸開手臂,左手無力地在空中抓了一把,指尖觸碰到的隻有冰涼濕潤的空氣。
匕首早就在他成功削斷駁接人工神經的時候,掉入了身下漆黑的大海裡。
現在輪到他了。
隻有半截軀體的青年在空中做了一個拋物線式的自由落體。
維諾被淩冽的海風吹得睜不開眼,微長的黑發在海風中被吹得淩亂。
他又冷又疼,還很困。
維諾眯起眼睛,在急速下落中,最後看了一眼外麵的世界。
唔,夜空真好看啊……滿天的星辰,還有拖著長尾巴的流星雨。
讓他想起了斯塔利尾巴上的星空。
啊,對了,斯塔利,他的人魚……
對不起,寶貝,他要食言了。
他可能回不去了。
……
一顆石子在落入水中,尚且會在水麵上留下一圈圈水波。
而一個人掉落進海中,不過是濺起小小一朵浪花,噗通一下,就被海洋奔騰不息的浪潮消磨了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