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病了,而且病得很嚴重。
“不準!不準你娶林妹妹, 林妹妹是我的!是我的!”
寶玉精神恍惚, 麵色青白,在床上哭鬨不休, “老祖宗, 你讓他走!快讓他走!”
“好好好!”賈母叫著心肝兒抹淚,趕緊衝寶璁揮揮手道:“你哥哥病成這樣了, 你聽話,先出去啊!”
王夫人擦著眼淚, 也對寶璁道:“這屋裡都是藥味, 你還要準備科舉,不要呆在這了,回去念書去吧。”
本就隻站在屋門口的寶璁,麵無表情,冷冷的站著。此時他聽見賈母王夫人攆他, 頭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屋門口的幾個丫頭隻覺得一股冷風嗖得吹過, 個個蕭瑟地抖了下身子, 越加低著頭, 繃緊了皮。
不是給天氣給凍的,而是被寶璁周身的低氣壓給嚇著了。
屋裡,襲人半扶著寶玉,焦急地安撫:“寶玉, 三爺出去了, 他出去了, 你彆著急。”
寶玉拉著襲人,一臉驚恐:“襲人,你說的都是假的是不是?寶璁怎麼會和林妹妹定親呢?林妹妹該嫁給我的,她不是要還我眼淚嗎?為什麼要和寶璁定親?”
襲人含著眼淚,喃喃地說不出話來,隻好無措地看向賈母。
賈母忙湊上前去,安慰道:“沒定親,你林妹妹沒定親呢!”
寶玉聽了,頓時大喜,喘了口氣,高興道:“我就知道,林妹妹心裡隻有我的,她怎麼能和彆人好呢?”
說著說著,寶玉竟是慢慢安靜下來,躺在了床上,恍然喃喃自語著,睡著了。
看著寶玉這副樣子,賈母後悔死了!
早知道就不該把黛玉早早地定給寶璁了,惹著寶玉病成這個樣子。
然又是轉念一想,若是按著她之前的打算,把黛玉定給寶玉,那寶璁會不會生病?
從小到大,寶璁比寶玉還要粘黛玉,會不會......
賈母忙搖了搖頭,喃喃道:“不會的不會的,那小子一向身體壯實,這次不也沒生病嗎?”
說來也奇怪,寶玉聽見寶璁和林黛玉定親的消息,噴了一口血,還變得精神恍惚,病得起不來床。寶璁卻一點事情都沒有......
賈母歎了口氣,可惜。
寶璁和林黛玉那樣大張旗鼓地定了親,斷然不能再更改了,不然他們這樣的大家族,非得被全京城笑話死!
要是因此墮了祖上好不容易掙下的名聲,她可怎麼對得起祖宗?
賈母已經在寶玉身邊守了一天一夜,又時時哭泣,人看起來十分憔悴。
王夫人擔心她身體熬壞了,便勸賈母道:“老祖宗,這會兒寶玉好多了,您也回去休息下,吃些東西吧,有媳婦在這裡看著呢!”
賈母本要拒絕,誰知一抬頭,自己便有些頭暈目眩,緩了好一會才緩過來。
鴛鴦忙扶著,勸道:“老太太,先回去,我伺候你換身衣服,吃些東西。您若這樣熬壞了身子,寶二爺醒來知道,不知道多心疼呢!”
賈母扶著額頭,點點頭,借著鴛鴦扶著她的手,用力了幾次才站了起來。
她用手帕擦擦眼淚,歎息道:“我真是年紀大了,熬這麼一會就受不住了。”
又再三囑咐王夫人,隻要寶玉有一點動靜,就趕緊叫丫頭們通知她。
王夫人便送賈母出去,安慰道:“老祖宗放心,那幾個請來的大夫都在旁邊廂房裡等著,寶玉必不會有事的。”
話是這麼說,可王夫人心裡其實也擔心得很。
她是很不明白的,怎麼好端端的,寶玉會為林黛玉病了?
雖說寶玉從小到大挺喜歡林黛玉的,但一向都是哥哥對妹妹的那種喜愛。
若論男女之情,還有湘雲呢?寶釵呢?襲人呢?怎麼就偏為林黛玉病了?
林黛玉做她外甥女的時候,王夫人是隨她怎麼樣的。如今要成她二兒媳婦,為著寶璁喜歡,她也沒覺得不好。
可現在,寶玉竟為林黛玉病成這樣,寶璁天天為這個黑著臉,兩兄弟眼瞧著就生分起來,王夫人越想,就越覺得,把林黛玉娶進門真是倒黴到家了!
但現在反悔也不能,王夫人隻能求神告佛的,希望寶玉能早點好起來。
前幾日,薛姨媽已經尋了房子,和薛蟠搬出榮國府住去了,這兩日就要接寶釵也回去。
王夫人原本是願意的,畢竟兩家要找機會議親了。可現在寶玉病了,她又不願意讓寶釵早早搬出去了。
寶釵住在大觀園裡,以姐妹親戚的名義,天天來看望寶玉還容易些。若是搬出了榮國府,她一個未婚女子,再天天跑來看表弟,就有些不像話了。
王夫人私心覺得,隻要寶釵天天在寶玉麵前晃悠,說不定寶玉就能把林黛玉忘了呢!
寶璁回了自己院子,鬱悶得很,忍不住罵了句臟話。
和林黛玉定親的好心情全被破壞了!
寶玉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忽然就對林黛玉這麼上心,還吐了口血出來。
明明之前他喝醉了,說要娶林黛玉,寶玉也就爭辯了幾句,後來還不是湘雲來了就拉著湘雲,寶釵來了就圍著寶釵轉悠。
怎麼到這節骨眼上,一副林黛玉嫁給彆人,他就病得不行了?
寶璁左想右想覺得不對勁,懷疑有人在背後搞小動作,便叫吳茴暗地裡去查查,寶玉身邊最近有什麼異樣沒有。
到了晚上,寶玉醒了,又鬨了一出。
明明他又渴又餓,神誌都迷糊了,還嘴裡不停叫著林黛玉的名字。
襲人喂給他的水、湯藥、米粥,他一口也不吃,都吐出來了。
賈母王夫人都急得要命,王熙鳳想來想去,猶豫道:“寶玉這樣叫著林姑娘,不如再請林姑娘來瞧瞧他,說不定就好了。”
林黛玉先前已經來看了寶玉一回,儘了親戚情份了。她現在和寶璁定了親,其實不該和寶玉走太近。
王熙鳳也知道這麼大晚上的,叫林黛玉過來很不妥當,可也不能叫寶玉這麼不吃不喝的病死吧?
賈母和王夫人對視了一眼,歎了口氣,發話道:“叫人去瞧瞧玉兒休息了沒,若還沒睡下,就請她來一趟。”
寶玉的命和林黛玉的名聲比起來,自然是寶玉更重要。
況且林黛玉是和寶璁定親,要嫁到賈家來,賈家的人不說什麼,誰敢說林黛玉呢!
玳瑁應了一聲,正要出去,賈母又忙嚴肅地囑咐:“悄悄去,彆叫其他人看見。”
“是。”玳瑁應聲出去了。
除了襲人輕聲細語地哄寶玉,其餘眾人一時間都無話了。
他們個個心知肚明不妥當,但為了寶玉,也隻好這樣。
玳瑁一出了院子,卻被守在院子外麵的東明堵住了。
“玳瑁姐姐,你這麼晚了要去哪呢?裡麵寶二爺怎麼樣了?清醒些了嗎?”東明堵著玳瑁,不肯讓她走。
他這是故意守在寶玉這裡的。
吳茴被派去查事情了,陳平又在忙外麵商隊的事,寶璁身邊隻有個清霜是心腹,東明便趕緊湊了上去,主動要求來守著寶玉的院子。
比起其他三人,他是後來的,又沒有什麼大本事,東明想著,隻有自己多露臉,前途才能更上一層樓。
功夫不負有心人,東明中飯晚飯都沒吃,守在院子門口,總算逮到了玳瑁。
因賈母交代了,要悄悄過去請林黛玉,玳瑁原是不想告訴東明。
但東明平日裡笑嘻嘻的,總有小東西送給她,剛才又塞了塊碎銀子給她,她也不好意思一口回絕,隻好含糊道:“寶二爺醒了,不肯吃東西,叫著要姑娘去看他,老太太讓我去悄悄請來呢......”
說著,玳瑁便趕緊領著小丫頭們走了。
東明皺眉疑惑,寶玉這麼晚了還惦記著哪個姑娘,老太太又怎麼叫玳瑁偷偷去請?
忽然想到了什麼,東明撒腿就往寶璁那裡跑去,把玳瑁去大觀園裡請人的事情說了一遍。
寶璁一聽就知道玳瑁去請林黛玉了,頓時腳步不停,也往大觀園側門那裡走去。
東明還跟在寶璁身後,叨叨道:“三爺,我瞧這回寶二爺病得古怪。說不定二爺是見不得您和林姑娘好,故意裝病,要攪了你們的婚事呢!”
寶璁頓時停下了腳步,冷冷道:“閉嘴!”
東明被嚇了一跳,急忙噤聲。
“這次饒了你,以後再讓我聽見這樣的話,你自己去領二十個板子!”
“是是是!”
雖是晚上,燈籠昏暗,可東明接著那點燈火,也瞧見了寶璁臉上的嚴肅與冷意,頓時抖了一抖,打了自己一個巴掌。
三爺是什麼人呢?
他最討厭彆人亂嚼舌頭不懂分寸了!
東明暗暗驚醒自己,可千萬不能因為嘴賤,就丟了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前途。
到了大觀園側門,寶璁等了一會,果然瞧見玳瑁領著林黛玉出來。
林黛玉穿著披風,帶著帷帽,整個人小小的縮在裡麵。
她一出來,看見寶璁在側門口站著,頓時驚了一下,而後又手足無措起來。
明明是老太太讓人去請她看寶玉,她作為寶玉的妹妹,去瞧瞧寶玉怎麼樣了,也沒什麼......可看見了寶璁,林黛玉不知道怎麼回事,莫名的就心虛得不行,又覺得委屈,鼻子一酸就想要哭。
誰知,寶璁上前的兩步,伸手牽過她的手,低聲道:“走吧,咱們一起過去。”
說著,就領著她往寶玉的院子走去。
林黛玉走得慢吞吞的,時不時瞄一眼寶璁,見他麵色如常,還對她笑,心裡忽然就不那麼緊張了。
“寶璁哥哥,你......”林黛玉猶豫地扯了扯寶璁的手,“你生氣了嗎?”
寶璁裝作驚訝地轉頭,挑眉道:“我沒生氣,我為何要生氣呢?”
林黛玉小聲道:“我、我們不是......定親了麼,我、我這麼晚去看寶玉,是不是不太好......”
寶璁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麼,便笑著動了動手指,摩挲了下林黛玉的嬌嫩小手,道:“不是你去看他,是我們去看他。他病了,我們該去看看他,有什麼不好的?”
這下林黛玉知道寶璁真的沒生氣,頓時放心了。
她也笑著,回握了一下寶璁的手,心裡甜絲絲的。
他們兩個因為要定親,自從寶璁搬出大觀園之後就沒怎麼見過麵。這回托寶玉生病的福,兩人倒能見上幾麵了。
寶璁和林黛玉攜手去了寶玉那裡,王夫人見了寶璁跟著,心裡複雜得很。
隻是寶玉還在屋裡鬨著,她也沒心情說什麼,隻叫丫頭把林黛玉領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