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是裝病,賈母是真被氣病了, 且病得很嚴重。
怒急攻心, 不止人昏厥過去,醒來之後神智迷糊, 連視力和聽力也受到了影響。
雖然說隨著人年紀漸漸大了, 都會有這些毛病,但若沒有賈赦這事, 賈母或許還能多健康幾年。
如今聽大夫說,賈母這次的病, 就算好了, 身體也會大不如前。
鴛鴦擦著眼角,目送林黛玉和寶玉離開,深歎了口氣,又回賈母床前。
賈母剛喝了林黛玉親手喂的藥,迷迷糊糊躺在床上, 又想睡覺了, 隻是還強撐著。
她見鴛鴦回來, 便翻了個身, 麵對外麵,半眯著眼睛道:“真以為我老糊塗了嘛?這兩孩子小時候倒真長得很像,要不說話我也認不出來,隻一開口就露餡。”
說著說著, 她仿佛回到了十幾年前, 寶玉和寶璁還是小小兩隻的時候, “......寶玉伶俐啊,才三歲就會背詩了,寶璁那時候還隻會嗚嗚啊啊呢.......和現在可不一樣了。”
又感歎:“小時候都不玩這遊戲,大了倒想起來用這個糊弄我了。”
鴛鴦掖了掖賈母的被角,輕拍著她的手,柔聲笑道:“哪裡是糊弄您了?兩位爺是見您病了,才扮著玩,逗您開心呐!”
賈母哼了聲,閉上了眼睛,懶懶道:“什麼逗我開心?我看是寶璁又皮了,定是闖禍了不敢來見我.....鴛鴦啊,他真沒事吧?”
要是沒事,怎麼她都病了三四天了,寶璁也不來看她呢?
鴛鴦輕聲道:“沒事,就被先生罰了閉門念書呢,過兩日就會來看您了,老太太彆擔心。”
“不擔心,你說的我都信,你說他沒事,我就信你......”賈母喃喃念叨著,睡著了。
鴛鴦看著賈母睡熟中還十分不安的樣子,想到寶璁被賈政打了板子,至今後背上都是傷,背都挺不直,不禁掉下眼淚來,又趕緊抹掉。
大家都瞞著賈母呢,她可不能露餡。
林黛玉回了院子,沒去臥房,腳步直接往小書房裡去了。
小書房裡,果然寶璁又在練字了。
清霜在旁邊伺候,寶璁寫完一張,他便抽掉一張,放在旁邊晾著,又鋪上新紙。
林黛玉歎了口氣,輕聲道;“今日老祖宗精神還是不濟,病也不甚好,我瞧著她心事重重的,而且好像看出來寶玉不是你了。”
寶璁筆尖頓都沒頓,穩穩地寫完了最好一筆,然後長籲了一口氣,平靜道:“沒事,我明天自己去。”
說著,他對林黛玉笑了笑,露出白白一口牙,很沒心沒肺的樣子。
雖然賈政打了他十幾棍子,但都隻是皮肉傷。
寶璁身體好,在床上趴了一天就起來了。隻要忍忍痛,站著不要動,也看不出來他背後全是傷。
除了去王夫人那裡,和林黛玉一起補上了敬茶以外,他就把自己關在小書房裡,練字靜心。
一步都沒出院子,也沒有去探望賈母,反而讓寶玉扮作是他,去給賈母請安。
一連三天,斷、舍、離......反複寫了上百張,寶璁終於覺得,自己能夠平靜地麵對賈母的病容了。
林黛玉無奈搖搖頭,想上前翻看寶璁寫了些什麼,寶璁忙擱下了筆,拉著林黛玉邊撒嬌邊往外走:“哎呀,餓了餓了,咱們吃飯去。”
林黛玉著急寶璁傷勢,便嬌聲訓他:“你亂動什麼?慢點走,小心背後傷口!”
寶璁嬉皮笑臉道:“無事,每天你給我抹藥,我都不痛了。”又問:“今日吃什麼?紅燒豬蹄油燜大蝦?”
林黛玉哼哼:“......喝粥,你傷沒好呢!”
寶璁頓時苦了臉,又喝粥......
次日,寶璁果然收拾妥當了,和林黛玉一起去賈母那裡。
賈母一眼認出來寶璁,精神好了許多,招呼他上前,好一番叮囑:“雖然科舉重要,但也不要勞累太過,還需保重身體。古往今來,就沒有多少人能一次就考上的......”
整個賈家也就賈敬一個進士,那也是賈敬到四十多歲的時候才考上的。除了賈敬以外,就沒兩個舉人了。
賈母對寶璁這次參加科舉並不抱許多希望,賈政也是如此,不然也不會在科考前夕把寶璁打傷了。
寶璁隻淡淡笑著應了,又慰問了賈母兩句,而後便不露痕跡地,挪了幾步。
他漫不經心地望向窗外,仿佛在端詳窗外的風是不是吹進來,會讓賈母著涼,認真得像是研究一件國家大事。
但林黛玉知道,他隻是在避開賈母的注意力。
看看病怏怏的賈母,又瞧瞧麵無表情的寶璁,林黛玉隻微微歎息了一聲,按住了自己心底的疑問。
林黛玉喂賈母吃了幾口粥,就與寶璁一起告辭出來了。
在院門口遇到急匆匆的賈赦,寶璁看都沒看他,拉著林黛玉徑自走了出去。
賈赦氣得在後麵叫囂:“還沒有禮數了?見到大伯父禮都不行一個?”
“寶璁?”林黛玉擔憂地看了寶璁一眼。
寶璁深吸一口氣,按下心火。
他自己被罵不要緊,帶累林黛玉就不行了。
於是轉身,利落地隨意作了個揖,這回,再不回頭,拉著林黛玉揚長而去。
“真是沒禮數!嘴巴是被縫上了嗎?竟然都不喊我一聲大伯!真是反了!”賈赦罵罵咧咧地往裡走。
鴛鴦聽見了,趕緊出來攔住,沒好氣道:“大老爺,老太太聽不得這些,您還是彆罵了吧!”
孫紹祖得了銀子,寶璁挨了打,賈母被氣病了,賈赦這個罪魁禍首卻什麼事情都沒有。
鴛鴦心裡鄙夷得很,連說話也帶了幾分語氣出來。
賈赦當然聽出來了,他狠狠瞪了鴛鴦一眼,心中暗罵:這小蹄子,今日有急事,先放過她。等以後,他早晚要收拾!
到了賈母跟前,不同於剛才麵露凶意的模樣,賈赦立刻變成了一個孝子。
“老祖宗,您今日覺得怎麼樣啊?粥吃了幾口?要不要吃點其他的?”賈赦擔憂地噓寒問暖。
賈母很受用,但也沒忘記他惹出的汙糟事,便板著臉道:“我好得很,不用你天天過來瞧。你還是回你的院子反思去,出來乾什麼?又想惹禍嗎?”
是的,賈赦被賈母禁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