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燁比預定時間?晚半小時到?達山莊。
施旖旎也不知道他是怎麼過來的,但肯定不是爬山上來的——男人西裝革履衣冠楚楚的,半點狼狽的痕跡都沒有。
所有人都看出這對夫妻情況不對,但沒人敢問。施旖旎也不想跟人解釋,一個人去到?了房間?的陽台上。自從男人拔掉毛絨熊的攝像頭後,這裡現在就成了真正的“安全角”。
她把自己縮成一團,陷進吊椅裡。呆坐了不知道多久,房間?門?被很輕地扣響。
施旖旎抬眸,看見走進來的尤真時,心裡難以?自控地空落一瞬。
“怎麼了啊這是?”尤真走到?施旖旎跟?,一手環過她肩膀,“和你老公吵架啦?”
施旖旎沒吭聲,腦袋靠到?好?朋友胳膊上,嘴角微微聳拉下來。
尤真也擠進吊椅裡,把手裡的東西遞給施旖旎:“台本?剛改了,流程有變動。”
“好?像是你老公要改的。”她頓了下,“你們……怎麼了嘛?”
施旖旎看著腿上的台本?,沒有伸手拿。
“真真,你可以?接受你喜歡的人,在喜歡你的同時,心裡還藏著個白月光麼?”
尤真愣住:“啊?”
施旖旎閉了下眼睛,從上次尤真提?退場的轉盤遊戲講起。
講男人那個愛而不得的眼神,講他今天淡然又肯定地告訴自己,他對他的白月光有情還有戀,他忘不了她……
尤真聽完目瞪口?呆。
拋開從施旖旎出發的角度,她最震驚的其實?的:原燁居然……這麼情種的?!
這不科學啊!
原總那種冷清重利的資本?家,現在能夠跟方方這麼有情有愛——又是護妻官宣又是全網秀恩愛的,就已經跟中蠱差不多了。
結果現在,人家心裡還藏著一個曠日持久,愛而不得的白月光?
反應過來後,尤真倒抽了口?氣:“他有病吧!跟老婆說自己忘不了初戀??沒個十?年腦血栓講不出來這種話!”
她又摟緊施旖旎纖瘦的肩膀,無奈又心疼:“難怪你這麼生?氣……換任何一個女人,這都是要當場心梗的程度!”
施旖旎垂睫不語。她已經過了心梗生?氣的階段,現
在看起來還算平靜。
“你知道麼?”她跟尤真說,“我?剛才換位代入了一下,突然覺得……他要是忘不了彆人,也不是沒有道理。”
尤真不明所以?:“啊……啊?”
“我?和他再見麵的時候,我?正被程柏宇劈腿。”施旖旎很慢地眨了眼睛,輕聲,“我?一直都覺得,那是我?最不堪的一段經曆。”
“換句話說,他見過我?最狼狽的時候,他也知道我?是怎麼整治程柏宇和江芸念,設計逼著程家退婚的——”她短促地笑了下,自嘲一般,“過程很不優雅,也不夠光彩。”
“他已經看見過我?最不好?的,最不堪的一麵了。”
施旖旎閉眼輕籲出口?氣。她臉上妝容精致又明豔,卻?透出一種蒼白的無力感?。
“你說,跟我?這樣?的相比,一個完美的,情結滿滿的白月光……你要是男人,哪個會讓你更難忘?”
尤真聽完,張嘴怔愣了好?一會兒,神色複雜:“啊這,話不是這麼說的呢……”
“他既然跟你結了婚,就該要接受你的全部啊——如果他不能接受你不好?的一麵,那他也不配有你最好?的一麵!”
施旖旎沉默片刻,眼眸輕動:“他接受了啊。”
“可能就像我?想要一份真誠的,完整的愛一樣?,他對感?情的期盼……大概就是那個人沒有‘不好?的一麵’吧。”
她沒有辦法滿足他的愛情。
他能夠接受她不夠好?的一麵,願意把她當妻子一樣?對她好?,喜歡她愛護她。
這或許,就是他們最好?的結局了吧……
尤真小聲嘟噥:“我?看他就是有病!屁的白月光,近了看還不都是大米飯粒,肯定還不如你呢!”
施旖旎無力地彎了下唇邊,腿上的台本?掉落在地。
她彎腰撿起來,目光落到?翻開的頁麵。
本?該是“情感?環節”的第七個流程,已經被改掉了,取而代之的“關注校園暴力(熱點話題)”。
施旖旎不解蹙眉:“什麼校園暴力?”
“就咱們高中之?被爆出來的啊,學校裡有個小團夥,霸淩暴力同學好?幾年,老師家長還都不知道!當時被爆出來鬨挺大的。校長,好?些領導——
就是咱們上學時候的校長,都引咎辭職了。”
尤真這麼一說,施旖旎也想起來了。
這事兒是她去國外上大學那年被爆出來的,當時在他們的校友群還轟動過好?一陣子。網上的討論度也很高,一是大眾吃驚這種老牌的國際私校,裡麵學生?都是所謂精英高端人士的孩子,居然也會校園暴力;二是據說這個霸淩同學的小團夥很多都是師生?公認的“好?學生?”,這也導致被暴力的學生?告狀求助時,老師和家長都很難相信。
施旖旎當時也難以?置信。在學校裡那麼多年,她根本?連校園暴力都沒聽說過,同學們之間?也都相處得很好?啊。
心裡突兀咯噔了下,施旖旎忽地想起那晚,男人擁著她講起的高中時的事。
不會,原燁當初遇到?的就是……
“你老公剛和節目組協調的,說我?們不用?參加這個環節。”尤真又道,“就他和唐澤宇,還有一個學姐——現在是學校的秘書長了。哎你說,學校是不是也想借節目洗個白?畢竟當初影響太壞了,校長什麼的現在都換了一批了……”
施旖旎皺眉,發現到?什麼:“程柏宇呢?他不參加?”
尤真搖頭:“改流程的時候他就不同意,但製片和導演堅持,他還挺不高興的,就說自己也不參與?了。”
她拿出手機放到?風利的直播平台:“開始了!方方來——”
“我?不看。”施旖旎餘光瞥到?屏幕中男人側臉,立刻生?硬撇開視線,“不想看他……”
“那我?幫你發彈幕罵他!”
施旖旎:“……”
一道女音已經從手機裡傳了出來:“……去年請原總出任榮譽校友時,他就主?動跟我?提及學校裡當年的惡劣暴力事件。”
施旖旎垂睫,看見屏幕裡坐在左側的女人,短發利落,氣質精煉。她認出她來——這是比他們大兩屆的一位學姐,姓陸。
陸學姐繼續道:“我?當時還很好?奇為什麼。”
“因為我?也很關心,”坐在中間?的男人平靜開口?,神色無瀾,“是否還有同學在重複我?當年的遭遇。”
鏡頭內的氣氛壓抑沉默片刻,陸學姐先開口?了:“沒想到?原總當初也遭受
過……”
“我?也沒想到?。”接話的是唐澤宇,“我?記得當年,原先生?在學校裡還是很受矚目的,我?還以?為……”
他微微一笑:“隻有我?這樣?的‘半鬼子和尚’,才會受到?校園暴力。”
“我?去!”施旖旎和尤真同時驚呼。
尤真滿臉震動:“唐澤宇當初也被暴力過?!天,我?完全不知道啊!方方,你說,當初學校裡的霸淩,是不是比我?們以?為的要多很多啊?”
施旖旎沒回答,目光一動不動盯著手機屏幕。
唐澤宇還在分享:“……肢體暴力和語言暴力都有吧,我?當時也很吃驚,平時看起來那麼友善斯文的同學,居然會罵我?‘禿驢二鬼子’,讓我?‘滾回日本?’。”
陸學姐眸光動了動:“我?知道你的措辭已經很克製了。實?際上的語言暴力,隻會比這還要難聽。”
她又看向原燁:“你也是這樣?麼?”
“差不多吧。”男人輕描淡寫道,語氣淡然到?不像是在講述自己的不堪,“風利當初還處在創業起步階段,我?是作為董事關懷被特招進校的。”
他唇角甚至還翹了下:“所以?他們一般會從‘窮’這方麵攻擊我?。”
——多麼諷刺。
不過幾年,原氏便已居財富榜榜首。
“肢體暴行?的話……被我?以?暴製暴了。”原燁眉梢挑了下,又補充,“當時是為了自保。我?不提倡這樣?。”
太粗暴,但有效。
那群人都是欺軟怕硬的,彆人懼他們人多,但他不怕,上幾個就打翻幾個。那幫人立刻就收斂很多。
原燁眸光動了動,驅散回憶,繼續道:“發現學校裡存在暴力後,我?本?打算轉學的。”
陸學姐想了下:“你不是念完一年才轉學的麼?所以?還是又多呆了一段時間??”
男人輕“嗯”了下,目光微動,沒有情緒的黑眸慢慢陷入回憶。
**
那是他當初第一次“以?暴製暴”時。
那夥人打人是不留明傷的,揍完拎到?水管子底下一衝,一點把柄和痕跡都不會留下。
他們見慣了逆來順受,也沒想到?會碰上他這麼強硬的,一個打好?幾個。到?最後每個人都不管不顧,
臉上身上都掛彩。
他自己也受了傷。呼吸間?拉扯肋骨生?疼,眉骨也一直在冒血。
在衛生?間?簡單清理了下,學校裡的人差不多都應該離開了,他才往教室走。
教室裡居然還有人。
女孩趴在課桌上百無聊賴,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抬眸看見他時,她眼睛刷地亮了。
“原燁!”施旖旎從座位上跳起來走向他,裙擺和腦後的馬尾一起搖擺,“你去哪兒了啊?”
他彆過臉,往後排走:“你有事?”
施旖旎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他:“這個單子,要家長確認簽——”
她猛地滯住話頭,杏眼驚恐瞪大,一手指向自己的臉,“你這……怎麼回事啊?!”
原燁沒理會她的問題,伸手拿過表單:“就為這個?”
他輕嗤,桃花眼玩味睨她:“三個方,你很儘職啊。”
“我?當然儘職啦!”施旖旎嘁了聲,又往男生?手裡塞了個東西:“還有你的練習冊!不給你你明早來又說沒寫要抄我?的……”
她頓住,抬眸定定看了他兩秒,又指了下自己的眉骨:“你這……怎麼弄的啊?”
“摔的。”原燁淡淡回答,又斂下視線。
“啊?”施旖旎詫異,隨即扯上他襯衫衣擺,“那你快去醫務室吧!你知道在哪兒嗎?我?帶你去?”
原燁垂睫瞥見衣角上的手。
女生?的手小而纖細,白嫩的手背上依稀可見一條淡青色血管,修剪齊整的指甲上透出潤澤的淡粉色。
這樣?的傷說是摔的,她也能信?
轉念一想,他又覺得這再當然不過。
她是誰啊?
首富的孫女,學校裡的新樓全是她爺爺捐錢蓋的。
班裡最漂亮的女生?,很多男生?看見她眼睛裡都會起霧。
這樣?的人沒有見過傷口?,更不可能會被暴力。
他無聲一哂,輕輕拂開她手背:“不用?了。”
施旖旎抿唇,看著也男生?收拾書本?的高挺背影,突然又想起什麼。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從包裡翻出什麼,走過去遞給男生?。
“那這個給你。”
原燁偏頭。
眼?的掌心跟鋪了層雪似的,裡麵躺著一條創可貼。
他黑眸在她臉上深深凝了片刻,撿起創可貼
:“謝了。”
說完他一手搓開創可貼就往自己眉毛上貼。
“哎——”施旖旎一把抓上男生?手腕,“你就這樣?直接貼?”
“你不消毒起碼擦一下吧?”她說著摸向自己?額,“你這還有一塊兒臟著呢!”
不等原燁說話,她就拉著他的手腕向下:“坐下!”
女生?從校裙口?袋裡摸出一塊濕巾,撕開包裝。
“傷口?不清理會發炎感?染的,小心破相!”
原燁出神般看著女生?動作,直到?那隻小手在他眼?倏爾放大。
眉骨上感?受到?刺痛的涼意,鼻尖被一股很淡的花香充盈——又像是水果的味道。
是她身上的氣息。
清新,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