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裡有了埋怨,盤算著趕緊把這個話題糊弄過去,讓眾人的注意力回到方案本身。
剛抬起頭,就發現路德維希正看著她,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海蓮娜如墜冰窖。
路德維希掃了眼麵色蒼白的海蓮娜,起身喊停會議。
他用標準的中文對馬局長說道:“抱歉,能否暫停一下會議?”
馬局長笑嗬嗬地表示理解:“可以可以,正好大家都休息會,喝點茶。”
路德維希示意徐衛過來,低聲吩咐:“立刻聯係翻譯。”
徐衛剛剛聽到他講中文,心裡直接涼了半截。
新上司竟然精懂中文,那他剛剛和海蓮娜的交談,對方想必也一清二楚。
自己刻意隱瞞的心思,儼然像個笑話。
徐衛膽戰心驚地撥通電話,當得知米婭一直等在樓下,因為沒有登記才無法上樓,終於稍稍放下心,他走近馬局長的秘書,賠著笑臉請他派個同事下去接應。
徐衛和同事匆匆趕下樓的時候,米婭已經候在閘關口,身邊還跟著一位穿著休閒的女人。
“這位是……”
“這是我們安濟的殷總。”
殷妙微笑著打招呼:“徐助,為了防止‘再出意外’,您不介意我和米婭一起上去吧?”
她話裡有話,徐衛卻也沒有餘力辯駁。
情況緊急,上麵隻給了十分鐘的休息時間,他不想進行無謂的掰扯,索性將她也帶上。
休息時間將近尾聲,眾人自覺落座,重新打起精神應對。
會議室的玻璃門被推開,徐衛放輕腳步,領著米婭進來。
殷妙佇立在門口,恰好和坐在主位的路德維希對上視線。
波瀾不驚的一次對視。
最後是殷妙先偏過頭,拍拍米婭後背給她鼓勁。
倒是馬局長的眼睛尖,驚訝地喊出聲:“哎喲,這不是殷老師麼?”
殷妙含笑點頭:“馬局,彆來無恙啊。”
“承蒙掛念,殷老師,你說我們走到哪都能碰上,果然相逢即是緣啊,不過你今天這是……”
殷妙指指米婭:“馬局,這是今天的翻譯,小姑娘文學底子很好,就是缺點經驗,您多擔待。”
聰明人之間的對話,總是暗藏玄機。
馬局長眼珠一轉,麵帶笑容地應承,隻字未提勒威為何臨場換翻譯的事。
“好說好說,你推薦的人我還能不放心嗎?”
屋內眾人麵麵相覷,這人是誰,怎麼和馬局長關係這麼好?
唯有海蓮娜麵色鐵青,指甲深深紮進手心。
談判繼續,徐衛對米婭複述剛剛那段令大家雲裡霧裡的話。
米婭微忖,靜下心來後很快進入狀態:“故以眾小不勝為大勝,出自莊子《秋水》篇之五,是指在一些小的問題和利益上,不與世俗之人爭勝負,而在大的方麵取得勝利才是真正的勝利。”
這句話並不難懂,難得是如何將它轉換成德語,把馬局長的言外之意透露給勒威。
米婭謹記殷妙的告誡,保持了一個翻譯的基本素養,認真傾聽,如實轉述。
在這種場合下,雙方的每一句話都具有深意,絕不能擅自更改說話人的意圖。
有了靠譜的翻譯,雙方的談判漸漸順暢起來。
路德維希領會馬局長的意識後,改變策略從配套設施和扶持條件入手,為勒威爭取更多權益。
會議最終圓滿結束,雙方在關鍵問題上互相讓步,取得初步意向一致,並約定下次會麵時間,勒威回去後,會根據這次的內容重新修改框架協議。
徐衛劫後餘生,此刻靜下心來一琢磨,終於覺出幾分不對味來。
這是把他當成軟柿子揉捏呢?他憋了一肚子火,決心回去後徹查此事。
兩邊握手告彆,有序散場。
路德維希等人走得差不多後,低聲對身邊助理交代:“你們先回公司,我辦點私事。”
“路德,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海蓮娜下半場的狀態一直不太好,聽到這話更是麵色慘淡。
路德維希搖搖頭,拋下一乾人等徑直向外走。
隔壁的候客室裡,殷妙正坐在窗邊曬太陽。
她閉著眼睛,頭靠著窗,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路德維希就這樣停在她麵前,靜靜看了好久。
或許是嫌窗戶太硬,她的腦袋動了動,漸漸往下滑,眼見著就要落空。
路德維希伸出手,輕輕捧住她的臉。
殷妙被突然的碰觸驚醒,倏地睜大眼睛。
她身體往後仰,掙脫開下巴上的桎梏。
失去溫熱的觸感,路德維希不動聲色地收回手。
“今天的談判結束了,下午沒有其它安排,你可以好好休息。”
舊情人見麵,可以冷眼相向,可以破口大罵,可以視若無睹,殷妙設想過各種場景,卻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像路德維希這樣,仿佛什麼事情都沒發生,輕聲細語地和你閒話家常。
她利索地起身:“行,那我們先撤了。”
窗邊空間狹小,路德維希紋絲不動,嚴嚴實實地擋住她離去的路。
殷妙不解地抬眼看他。
“你來過香鶴區嗎?”
“沒有,怎麼了?”
她每次來滬市都是因為出差,根本沒有時間好好停下來逛逛。
“這裡離迪士尼樂園很近,你想去看城堡嗎?”
你想去看城堡嗎?
他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擊破她的心理防線,就像六年前的無數次。
“嗚嗚嗚,我就是個土包子,我這輩子都沒進過大城堡呢,連迪士尼都沒去過!”
“眼淚擦擦,我帶你進去。”
殷妙驟然清醒,嘴角扯出冷笑:“謝謝不用了,我今天就是閒死,閒到在車裡發呆,從這裡跳下去,也不會和你去什麼迪士尼樂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