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霍瑛那天,天氣特彆的好。
阿忘聽著外麵的喧鬨聲,知道到了霍氏的大本營靖安城。
她掀開馬車帷幔一角,向外看去,靖安不似皇城那般繁華,整肅端冷沉穩,像一座寒冬與歲月共同打磨的老城,飽經風霜,莊嚴威肅,又隱隱透出風霜的淒涼來。
阿忘靜靜地瞧著此處的特彆,心中難掩前途未卜的憂茫。
一行人繼續往前,直到進入軍營之中方停。
平定南方邊界城池的秦王霍瑛已帶兵回返,大都督霍玉駑在隆邱城處理戰後事項,暫未回到靖安。
阿忘還未下馬車,就聽得車外士兵驚呼:“秦王殿下回來了!”
霍瑛獲封秦王,阿忘聽得此言心中微顫,掀開帷幔往外望去。
兵將那麼多,馬匹聲轟鳴,可阿忘還是第一眼就看見了霍瑛。
身著厚重盔甲,難掩身軀高大,麵容冷肅端沉,卻又隱隱透出大勝歸來的威烈氣魄,英勇威武,所向披靡,有龍騰虎嘯、氣吞山河之勢。
阿忘心跳得略快,她揪住衣衫一角,竟有些不敢直視,微微垂下臉來。
阿忘斷定此人便是秦王霍瑛。結果也確實如此。
霍瑛下得馬來,吩咐主管後勤的將領準備慶功宴。此次霍氏出征,攻克諸多城池;雖南方楚國插手,但霍瑛不僅成功擊退楚兵,還占據了楚國好幾座城池,令其短時間內不敢來犯。
將領稟告公主們到了,請示如何安排。
霍瑛道:“邀其參宴,宴後送到內城,好生照養著便是。”
霍瑛與其弟並不打算跟賀蘭氏有更深的牽扯,既然送過來了,就當閒人養著。
“那一眾美人如何安排?”
“一並送去,若查出細作,殺之。”
傍晚慶功宴始。
阿忘被賀蘭萱帶著一同赴宴,坐於右席上首。
美酒佳肴篝火燃,士兵同樂享凱旋。阿忘戴著麵紗垂著眉眼默默坐著,聽著席上將領談笑痛飲。
驀然,霍瑛來到。將領們紛紛起身相迎,霍瑛笑著示意大家坐下,不必起身,不疾不徐走上首座。
酒過三巡。一將領舉杯賀道:“主公,此一戰往西攻克隆邱、津寧、崇山……往南奪得沁縉、綏栗、平州,我軍衝堅毀銳、斬關奪隘、威名遠揚,勢如破竹,天下可待矣!”
另一將領道:“主公拔山蓋世、身先士卒,有擎天架海之能!惟願誓死追隨主公,成就大業,封妻蔭子,不愧此生!”
大將山溫茂酒喝多了,笑著接話道:“你是有妻有子萬事足,可主公忙於戰事仍未娶妻。不過好在那皇城的陛下賜下兩個公主,倒可以為主公傳宗接代,一統天下的大業也後繼有人。”
又一將領道:“賀蘭小兒,怎可與主公相提並論。如今我軍攻克諸多城池,要什麼美人沒有,何必——”
將領呂良驥拉了他一把,送來的公主就在宴上,言談還是稍微顧忌些。
高元魁反應過來,看向公主處,笑道:“灑家多嘴,公主可彆介懷。”
他酒喝得滿臉紅,胡子拉碴一大把,瞧上去頗有些駭人的野蠻。賀蘭雙竟嚇得失了禮儀往賀蘭萱身後躲。
高元魁見此大笑道:“這便是賀蘭氏的公主?”言辭間頗有些看不上。
呂良驥解圍道:“好你個元魁,也不看看你此時模樣,彆說公主,我要不認識你,也得嚇一跳。”
高元魁笑道:“主公您來評評理,我雖大老粗一個,可哪有良驥說得那麼不堪?”
霍瑛舉杯道:“女兒家膽小,吾可不怕你元魁。來!繼續喝!”
高元魁大笑著喝罷,又看向公主處。阿忘在稍後微暗處坐著,
賀蘭雙這麼一躲,就將阿忘顯露了出來。
高元魁不解道:“怎麼還有個戴麵紗的女子?”
聽到此言的將領下意識看去,賀蘭萱將賀蘭雙推回去後,道:“此乃本宮陪嫁侍妾。”
她擔心宴後會被直接帶走,所以將阿忘也一起帶來赴宴。若有需要,推她出去即可。
高元魁道:“既是侍妾,戴甚麵紗?彆是刺客吧。”
飲酒的將領們笑鬨聲歇,紛紛按住了桌上刀劍。
賀蘭萱心驚微顫,連忙解釋道:“此女貌甚美,途中鬨出不少事來,故戴麵紗以避禍。”
高元魁聽言,舉杯向霍瑛道:“主公,這倒是有點意思。您看?”
霍瑛搖頭失笑道:“戴麵紗如何飲食,取了與眾同樂罷。”
賀蘭萱心內一歎,心想千萬彆出了差池,隨後抬手取了阿忘麵紗。
高元魁疑心自己看錯,道:“將火把點亮些!”
士兵們又點燃幾個火把,露天的慶功宴更加明亮。
阿忘垂眸靜坐不語。
宴上也霎時一靜。
良久,高元魁微歎一聲,感慨道:“賀蘭小兒倒有些誠意,如此佳人也舍得往外送。”
呂良驥連忙道:“恭賀主公得此美人!來,大家喝!”
呂良驥心道,高元魁真是個混不吝的,說話毫無顧忌,四肢發達沒有頭腦。
霍瑛舉杯共飲,又談笑一番後,霍瑛對身側小兵低聲道:“宴後把那侍妾送到我帳中。”
雖點火把,卻看得不甚分明。一晃眼,霍瑛竟有見到妹妹之感。
他心中疑慮,不肯放過哪怕一絲可能。
小兵自是應“是”,心道,果真絕世美人,連不愛女色的主公也迫不及待起來。
宴後。
阿忘被一侍女搜了身,確定未帶刀劍、毒藥等後,被領入了秦王帳中。
秦王還未歸,阿忘坐在一旁默默等待著。
她心中惴惴,有些微的不安。
驀然,她聽見沉穩的腳步聲,抬起眼簾,正對上霍瑛目光。
她在那雙眼眸裡看不出欲.色,隻有如夜幕深淵般的探尋。
阿忘垂下眼簾,心中微顫,擔憂霍瑛是把她當成了細作。
霍瑛慢慢解下盔甲,阿忘不知自己該不該幫忙。她站起身徐徐靠攏,剛碰上盔甲冰冷的外殼,就被霍瑛按住了手。
“不用,坐著吧。”霍瑛鬆了手,迅速解下盔甲掛在一旁。
阿忘退回原處,心中不安蔓延。
霍瑛一邊換常服,一邊狀似不經意地問:“叫什麼名,多大年紀。”
阿忘恭敬道:“妾身十六,崔氏忘憂。”
“崔氏?”霍瑛道,“崔氏的女子怎會給公主陪嫁當侍妾。”
阿忘道:“妾身隻是義女。”
為了不被懷疑是細作,阿忘說得更細致了些:“義父退守漣州之前,本給妾身定了皇城人家的親事。但公主和親,尉遲丞相收羅美人陪嫁,義父不在……”
阿忘哽咽道:“妾身無親無友,許親的人家背信棄義後,妾身便被送來陪嫁。”
霍瑛換好常服,坐在阿忘對麵,問:“你的親身父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