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符文的光亮同時延伸到了趙長勝的身體上, 也照亮了他裸.露在皮膚上的陰沉符文。
他像是從陰詭地獄裡爬出來的人形怪物,喉嚨裡發出嘶啞低沉的咒語。
每說一句,“蘇時秋”三個字浸染的血色就會更濃更亮一分。
屋外夜風似乎受到乾擾, 嘯聲厲厲。
這是趙長勝特意租的郊區一戶農家小院,距離劇組拍攝點隻有幾公裡。
——邪術施展時, 與目標的距離不能太遠。
大概是成功在即, 趙長勝臉上浮現出驚喜的神色。
快了快了,他感覺到和蘇時秋連接上了。
他倒要看看, 這狂妄的小子除了五雷咒,還會哪些。
搶一個是搶, 搶多個也是搶。
成功了。
下一秒,趙長勝臉上的狂喜如同被按下暫停鍵,生生定格。
活似把話劇演砸了的小醜,透著詭異的荒誕滑稽。
怎麼回事!
為什麼空空如也。
趙長勝臉皮劇烈抖動,不信邪地繼續,依舊毫無所得。
他連上的蘇時秋仿佛是一縷空氣。
腥紅的雙眼死死盯著水盆,蘇時秋睡得毫無防備。
絕不像察覺到他要做什麼, 提前做了布防的樣子。
退一步,哪怕蘇時秋做了布防, 也不可能表現得這麼輕鬆。
電光石火間, 一道光亮如驚雷劈開趙長勝混亂的心神,他神思漸漸清明——
除非他找錯了人。
蘇時秋根本不會五雷咒。
甚至,他都不是玄門中人, 隻是個普通人。
眼前閃過一雙清透明亮的大眼睛。
趙長勝呼吸急促, 胸口劇烈起伏:
真正會五雷咒的,是那個叫蘇右右的小丫頭片子!
明白這一點的趙長勝顯然晚了,所做一切前功儘棄。
邪術已經成功, 卻沒有得到分毫,反而平白付出三十年壽命的代價。
噗——
一口心頭血噴了出來,趙長勝歪倒在地,符文光亮消散。
他的頭發從發根寸寸變得灰白,臉上爬滿皺紋和老人斑,眼皮往下耷拉……
一個呼吸的時間,他老了三十歲,成了近八十歲的老人!
看著自己這個模樣的趙長勝陷入了瘋魔中。
這樣的狀態下,他幾乎沒幾天好活了。
他必須把失去的壽數從蘇時秋那裡補回來!
掙紮著坐起,趙長勝顫抖著乾枯的手指,取出幾張符紙,以及早就準備好的一個木偶娃娃。
上麵寫有“蘇右右”三個字。
他原本的計劃——從蘇時秋身上搶過五雷咒所付出的壽命,從蘇右右那補回來。
將木偶上“蘇右右”的名字擦掉,用血換上蘇時秋的,趙長勝盤腿坐好。
他沒有注意到,水盆裡右右乖巧的睡顏有了變化。
待趙長勝布置好,朝水盆裡看過去時,就看到原本熟睡的蘇右右已經坐了起來。
小手擺弄著一隻熟悉的平安符——正是他的那隻。
趙長勝眉心一跳,濃烈的不安籠罩了他。
下一秒,小姑娘似乎是隨意抬頭一瞥,趙長勝卻透過水盆和她的視線撞上。
趙長勝頭皮驀地一麻,靈感瘋狂冒出警示,涼氣從四肢百骸鑽入——她發現他了!
他當即切斷聯係。
已經被發現,儘管再不甘心,也隻能先放棄蘇時秋。
嗤的一聲,水盆裡的景像消失,盆底的平安符無火自燃。
趙長勝鬆了口氣,虛弱地大口喘息,蒼老的身體加上原本就衰敗的體質。
他整個人行將就木,屬於大半個身體已經埋進土裡,隻剩下腦袋在外麵苟延殘喘。
這次偷雞不成蝕把米對他的打擊實在太大。
洶湧而來的不甘和仇恨竟讓趙長勝看起來比先前的枯敗好了許多。
就在這時,早已恢複平靜的屋內,忽然有一縷算得上和煦的微風拂過。
仿佛蝶翼滑過初春下的湖麵,溫柔似水。
趙長勝胸腔裡往外吐的氣息停滯在半途,發出一聲爛風箱似的破敗枯音。
屋內的氣溫眨眼間往下降了十幾度,已至負數。
他吐出的血,臉上溢出的汗開始結出冰霜。
時間線在這一刻被拉長,趙長勝緩緩抬頭。
原本平靜已成普通的水盆水麵蕩漾,陰氣彌漫呈現出的霧氣在水麵上方盤旋,仿佛在歡迎什麼——
緊接著,本該在床上的蘇右右撥開水麵,從水盆裡慢吞吞地飄了出來。
她穿著卡通小睡衣,肉嘟嘟的小短腿赤腳踩在地麵,白生生的小胳膊捂著鼻子,不開心地嘟起小嘴巴:
“臭。”
趙長勝全身宛如孫悟空被壓在五指山下,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心中的驚駭已經到達頂點。
思緒在強大的威壓下僵滯,無法進行有效思考。
右右屏蔽掉嗅覺後,先是看了眼臉色灰敗的趙長勝一眼。
隨後往四周好奇打量,滿屋子的邪氣因為她的到來,開始自動淨化。
她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地上刻的陣法符紋。
這會兒由於符紋已經暗下去,小姑娘沒有看到蘇時秋三個字。
——她已經在學字啦,師父哥哥們的名字她不僅會認還會寫呢。
看了會兒,沒看出具體作用,但右右卻明白這是不用作正途的邪術。
想了想,她點燃一根蠟燭,捧起蠟燭噠噠噠走到趙長勝麵前蹲下。
後者目光劇烈收縮,嘴唇蠕動,沒發出聲音。
右右“咦”了一聲:“你怎麼這麼老了?”
或許是因為小姑娘表現得很友好,趙長勝隻覺得那股壓迫得他三魂七魄瑟瑟發抖的威壓減輕,大腦可以重新思考了。
聽聞此話,他立刻意識到,蘇右右再厲害也隻是個小丫頭片子。
她很有可能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因為某些原因觸動到她,才通過不知什麼方式跑過來。
“小友,我在設法抓一隻作惡多端的厲鬼,不想對方狡詐,我一時不察,反被其傷。”他衝右右虛弱一笑。
右右:“哦。”
她像是沒聽懂他在說什麼,“哦”一聲隻是禮貌回應彆人說話。
蠟燭貼近趙長勝,燃燒的火焰幾乎快要舔上他乾枯的麵皮。
“小友是如何到這裡來的?”趙長勝試探,忍不住想這是什麼玄術,如是他也會……
視線裡出現的平安符打斷他的思緒。
“你給我的平安符帶的路呀。”小姑娘誠實地回答。
趙長勝:“?!”
他一口血差點再次吐出來。
這算什麼?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早在趙長勝針對蘇時秋施咒時,右右就感覺了。
反正三哥哥不會有事噠~
小姑娘繼續呼呼睡。
——沒有哪個小朋友睡得正香噴噴的時候能夠麻利起床。
直到趙長勝失敗後,不死心地來第二次。
無奈的右右隻好從睡夢中起來,不把壞蛋抓住,睡覺老是被吵醒。
小姑娘拿起寫有蘇時秋名字木偶,她認出木偶上麵三哥哥的名字。
趙長勝臉上壓下一抹驚慌,連忙道:“這是那隻厲鬼用來詛咒你哥哥的,多虧我及時發現阻止。”
右右抿緊唇,將木偶娃娃上麵釘著蘇時秋名字的鐵釘拔下來。
她搖了搖木偶娃娃,它的各個關節可以活動,小小一隻做工精致,還挺可愛。
無意識地打了個嗬欠,小姑娘揉了揉眼睛,困困地對趙長勝說: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小友先回去吧。”
覺得已經穩住這丫頭的趙長勝老臉擠出一絲慈祥和藹的笑,說:
“你小小年紀,夜深還是少出門為好,免得遇上危險。”
還不忘似模似樣地用長輩口吻叮囑一番。
右右點點毛絨絨的小腦袋:“嗯嗯,那我就送你上路了哦。”
趙長勝:“……?”
上什麼路???
再然後火光淹沒了他。
——右右把蠟燭扔到了他身上。
蠟燭細小的火苗一接觸到他,猶如遇上燃油,瞬間大火彌漫。
趙長勝的肉.體漸漸化為虛無,魂魄顯現,在泛著冷白的火焰中嘶吼掙紮。
火焰撲麵而來,小姑娘站在原地紋絲不動,手指撥弄著木偶娃娃的關節,哢嗒哢嗒。
他在痛苦中模糊地聽到她老氣橫秋地說:“下輩子記得做個好人哦。”
“不對……”
火焰襯得右右小臉肅穆,她嚴謹地說:
“你做太多壞事,不會有轉生機會,沒有下輩子啦。”
火焰徹底吞沒掉掙紮的人影。
恍惚間趙長勝看到了自己過往的走馬燈。
他出生的家庭並不富裕,七歲那年父親死亡。
母親聽信讒言,以為他克家人,將他拋棄。
成為乞兒的他因生辰特殊,被邪術師抓去,以殘忍的方式將他煉成小鬼。
是龍虎山的天師及時出現,救下奄奄一息的他。
他順勢成為龍虎山的一名弟子。
最終,他還是走上不歸途,在邪術師的道路上添磚添瓦。
片刻後,房間裡一切恢複平靜,連帶地上刻的陣法也被焚燒殆儘。
裡麵空無一人,好像從來沒有人來過。
*
蘇時秋做了個夢。
夢裡的他獲得最佳男主角的獎杯,成為最年輕的影帝兼視帝。
論風頭,娛樂圈無人能及。
這夢太美了,生生把他給美醒了。
按掉震動的鬨鐘,看了眼懷裡睡得臉蛋粉嘟嘟的小團子,他輕輕地啾了口,小心翼翼掀被起床。
轉頭就對上杵在床頭櫃的一個木偶娃娃。
娃娃身前“蘇時秋”三個血紅大字怵目驚心,頭部咧開的滑稽大嘴活像在嘲笑他,怎麼看怎麼陰森。
剛醒來就看到這麼個陰森玩意兒的蘇時秋,猝不及防之下“艸——”了一聲。
右右迷迷糊糊地從被窩裡鑽出來:“三哥哥?”
蘇時秋一把抓起木偶娃娃,確認睡之前床頭櫃是沒有這玩意兒的。
上麵還有他的名字……不像好東西。
“右寶兒,這是哪來的?”他平複有些失衡的心跳。
“右右給哥哥的戰利品。”小姑娘哼哼唧唧,“哥哥喜歡嗎?”
蘇時秋實在沒法違心地說喜歡。
提取到“戰利品”的重點信息,他把小姑娘撈起來,膽戰心驚地問:
“昨晚做什麼了?房間裡……來鬼了?”
他頭皮隱隱有點發麻的感覺……
“右右去替天行道啦。”小姑娘靠在哥哥懷裡,半醒不醒中還乖乖回答,“沒有鬼。”
“什麼替天行道?”蘇時秋聽得一頭霧水,直覺告訴他小家夥替天行的道不一般。
右右隻好慢慢解釋,她說得天真無邪。
壞蛋悄悄對付哥哥,她就去看看,發現壞蛋罪孽纏身,遂臨時替天行道。
蘇時秋聽完一番理解後,心臟怦怦狂跳。
小家夥昨晚的行為,用他拍的電視劇裡的說法——這不就是鬥法嗎!
她還大獲全勝。
“我們家的小公主真棒。”蘇時秋激動得好像自己全程參與了似的,抱著小姑娘狠親一口,“有沒有受傷?”
小團子左手比一,右手比三,奶聲奶氣地強調:“一個,打三個。”
蘇時秋兩眼放光:“那趙長勝現在怎麼樣了?”
瞥了眼詭異的木偶娃娃,對於一言不合就要詛咒他的人,隻想讓對方吃牢飯。
右右:“沒有了。”
蘇時秋:“!”
是他理解的那個“沒有了”的意思嗎。
一大一小對視。
右右想了想,又從小腦袋瓜裡搜刮出一句:“壞蛋是邪術師,師父說了,邪術師最壞了,見到就要替天行道。”
這話是沒錯。
可看著小家夥那小小一團,義正辭嚴地說替天行道時,他就想笑。
……玄門這麼奇妙的麼。
小姑娘可不管哥哥想什麼,見哥哥沒有問題後就繼續夢周公了。
蘇時秋靠著床頭,把玩木偶娃娃,看習慣後沒那麼陰森了。
小家夥說這玩意兒相當於“開過光”,有一定靈性,是很好的戰利品。
也不知哪根筋搭對了,蘇三少將木偶娃娃身上自己的血字洗掉。
拍照搜同款。
還真給他搜出不少來。
【靈相娃娃】
他隨便點進一家,介紹說這種木偶娃娃用來做術法最靈,巴拉巴拉。
五百塊錢一個,不貴也不算便宜。
幾家的月銷售都隻是個位數。
對比賣家圖片上初始的靈相娃娃,再看手中這個“開過光”的。
果然,“開過光”的明顯更高大上(陰森森的)。
思索片刻,蘇三少還是把木偶娃娃塞進了抽屜裡。
*
蘇時秋的戲份換回來後,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片場。
右右乖乖坐在旁邊看哥哥拍戲,或者看動畫片,或者寫寫畫畫。
從不亂跑。
休息養傷的林河主動請纓照顧右右——其實就是在旁邊陪著她,根本不用操心。
導演如今非常喜歡右右。
原因昨天下午,導演因為一場戲怎麼拍都拍不好。
其中幾個配角是被製片人塞進來,蹭兩場戲混幾個鏡頭的剛出道的新人。
跟木頭一樣,無論怎麼講戲,對方都是一臉呆滯,睜著卡姿蘭大眼睛。
氣得導演大發雷霆——有對比才發現蘇時秋的優秀。
這位祖宗脾氣不好,名聲也爛,但人家敬業,被罵了二話不說就改。
是整個劇組所有年輕演員裡合作最舒服的一個。
當時導演罵得正起勁,忽然被一個小姑娘拉住衣袖,還給他端了一杯水。
“……”
總不能衝孩子罵吧。
他隻好接過水,走回監視器。
而就在他往回走時——原先站的地方上方拉了個強光燈——那個強光燈忽然掉落下來,摔了個稀巴爛。
場景裡道具摔壞是正常情況。
大家沒有在意,反正沒砸到人,道具組立刻更換新的。
隻有導演心中跳了起來。
如果不是蘇右右拉著他往回走,那燈妥妥地砸到他腦袋上。
強光燈個頭重量不算大,可那個距離下來,又是腦袋這樣的地方。
兩相接觸,誰知道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
可能沒事,也可能出大事。
總之,他算是避過一劫。
導演覺得蘇右右是自己的福星。
拉劇組拍戲的,對某些事會有敬畏——
不然為什麼會有開機儀式?
演員會分得開機紅包。
如果演員演了盒飯角色,或者一些特殊角色,也會發紅包。
而且發的紅包必須得當天用掉。
是以導演對右右的態度多了幾分不同的喜歡。
“時秋,我讓右右來客串一個小角色,怎麼樣?”他找到蘇時秋商量。
導演主動提,蘇時秋樂得帶小家夥玩玩:“當然可以,不過我得先問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