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還又沾了沾墨,在紙上點了幾點,畫了一株蘭草,同時出聲道:“今日,怎麼來得這般早?”
阮酥玉的注意力,一下子又被拉回了他的身上。
她走近了幾步,湊近去看白胥華到底在寫些什麼。一邊還道:“今日做了噩夢,就想要來看看公子。卻不想您竟然還是沒睡?”
白胥華道:“一夜罷了,算不得什麼。”
他停了筆,道:“你做了什麼噩夢?”
白胥華可是知曉,阮酥玉也是一宿沒睡的,她能做什麼噩夢來?
阮酥玉見白胥華詢問她,卻也絲毫不亂,她微微斂目,露出一點笑容來,輕輕道:“我夢到了些以前的事,是南公子沒來得及將我買下來……”
她說了一半,便頓在了原地,白胥華微微垂眸,道:“放心罷,這般事情,日後不會再有。”
阮酥玉微微一怔,她似是沒有反應過來白胥華說了些什麼,停了片刻,才露出動容之色來,輕輕道:“過一會兒便要出發了。公子昨夜沒有睡,不如此刻先用一些吃食,等到了馬車上,再歇一會兒。”
白胥華平靜道:“我無事,再過些日子,我們就該到燕國都城了,到了那時,再歇不遲。”
阮酥玉道:“不歇息怎麼成,人可不是鐵打的身子,定然是要好好休息,方才能修養好元氣呢。”
她露出一點不讚同的神色,將白胥華手裡的東西都收拾走了,一邊還道:“公子稍等一會兒,我先去拿些吃食來,您可要洗漱一二?”
白胥華微微頷首,他猶豫了一二,還是道:“……多謝你了。”
——明顯是不想多花功夫用些飯食。
阮酥玉輕哼一聲,便去斷了吃食來,燕國的食宿習慣於楚國大不相同,早間的一餐,大多是麵食,味道素淡鮮美,還有小菜相輔,格外開人口胃。
白胥華用了些麵食,又洗漱一番,便已是帶了啟程的時候。
阮酥玉還帶了柔軟的毯子,要給白胥華鋪上叫他好好休息,可惜時間還不過晌午,她便已經在那毯子上麵,睡得格外酣甜了。
時日便這般過去。
白胥華白日裡看顧著阮酥玉,夜裡又有景修然要打發,竟是一連許多時日都未曾休息。
他精神上不覺得疲憊,身體數據又可以自己調節。因此連過數日,他都未曾生出一點疲憊之相來。
又過了小半月時日之後,外邊的凜冽寒風,終於是變作了濕潤溫暖的柔柔春意。
白胥華身上的衣物削減了一層,更顯得他挺拔如竹,仙氣飄飄,似乎隨時隨地,都要白日飛升,化雲而去。
等到他們要進城的前一晚,隊伍進了臨城的驛站,阮酥玉難得的未曾回到自己休息的住所去,而是與白胥華待在一處,幫他梳理滿頭的長發。
因有她在屋裡,景修然這一夜,也就不能再到來了。
阮酥玉捧著白胥華的頭發,在其間細細分辨,竟然是在其中找見了絲絲白發。
她頓時一驚,對白胥華道:“公子這幾日,可是太勞累,這頭發裡,怎麼是生了白絲?”
——不,他並不累。
這隻是白胥華預備換的新造型而已。
他麵上絲毫沒有動容之色,平靜道:“無事。”
“怎能算是無事呢,頭發裡夾了白,看上去多不好看?所幸隻有幾根,不若叫我拔了去吧。”
白胥華微微搖頭,他輕輕道:“若非是我來了這裡,這本就該是我本來的模樣。”
他輕輕垂下眼睛,站起了身來,轉身直麵阮酥玉,道:“這些時日,你與我該是處的太近了,方才會看不出什麼。但我自身所感,我身上的變化卻是極明顯的。”
他微微睜開了眼,那雙極深的墨黑眼瞳裡,竟是隱隱倒映出了阮酥玉的一點影子。
阮酥玉怔住了,除了夜裡的時候,白日裡,她一直都是與白胥華寸步不離的。
因此,就算是眼前之人生出了這般異樣的變化,她卻還是未曾發覺。
直到此刻細細打量,將這一點一滴的地方,都與以往做上對比,她方才驚覺,眼前這人,竟然已經是生出了這般大的變化。
白胥華以往的身形,是極削瘦的。
就像是每一個少年人生長時,都會有的瘦弱氣。
他的皮膚蒼白,寬大衣袖穿在身上,總會顯得有些空蕩。
就像是久病纏身之人一樣。
若是尋常人和他一般模樣,少不得會叫人覺得病懨懨,可白胥華身上的氣勢太強,因此便叫人隻看見了他如仙如雲的通身氣派,全然不見這帶著一點病氣的孱弱模樣。
可這一段時日裡,不知不覺之間,這人已經是與往日全然不同的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