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你應得的。”
然而尤應夢仍然在用力地搖頭。
她從鬆虞的懷裡掙脫出來,定定地望著鬆虞。
背著光,這張臉上晶瑩的淚痕依稀可見。
“我真羨慕你,鬆虞。”她緩緩地說,“我永遠都沒辦法像你一樣。即使是賭錢,我甚至也沒有allin的勇氣……”
但鬆虞隻是笑了笑,將一張紙巾塞進她手心。
“那又怎麼樣呢?每個人都不同的。”她平靜地說,“你就是你。你不需要強迫自己去變得堅定甚至是叛逆……隻要做自己就好了。”
“尤老師,你知道嗎?那麼多人都喜歡你,因為你做了他們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情。答應我,不要再在乎彆人說什麼,也不要再這樣苛責自己了。”
“你已經很棒了。”
“我已經很棒了……”尤應夢喃喃自語道。
“嗯。”
鬆虞扶著她坐下來。
兩人頭抵著頭。
賭場的喧囂在此刻都化成了淡出的背景音。
摩天輪也不斷地變換著色彩。赤橙黃綠青藍紫。繽紛的光影,漸次落在她們的臉上。
*
夜晚的風越來越涼。
鬆虞拍了拍尤應夢的後背,想要勸對方回去。
但就在此時,尤應夢卻拖著她的手站了起來,指著遠處一張巨大的廣告牌,眼睛都亮了起來:“那是什麼!”
鬆虞:“……”
電子屏上閃閃發亮的,赫然是幾個男人肌肉勃發的赤膊胸膛。
這竟然是一個脫衣舞俱樂部的廣告。
她不禁產生了一絲不詳的預感。
然而已經遲了。
尤應夢抱著她的手臂,笑盈盈地說:“我們去吧!”
這是剛才那個淚流滿麵的女人嗎?
鬆虞簡直瞠目結舌:原來一個醉酒之人的情緒起伏,竟然能如此之大。況且她也從未聽過尤應夢用如此甜蜜的、近乎於撒嬌的聲音說話。
“……不了吧。”她說。
尤應夢皺著眉道:“為什麼?”
“我結婚了啊。”
“結婚又怎麼樣?結婚就不能看裸男了嗎?!”
“可以,但沒必要。”鬆虞更誠懇地說,“我隻是覺得,他們的身材大概都沒有chase的好。”
“……”
這下沉默的人換成了尤應夢。
她竟然覺得自己無法反駁。
但過了一會兒,她又相當無理取鬨地說:“我不管,我就是要看,今天不是單身派對嗎?不看脫衣舞叫什麼單身派對啊?要chase給我走開啊……”
她強行將鬆虞給拖了下去。
不僅如此,還生怕看表演會遲到,勒令傅奇帶著她們抄近道,從後巷裡穿過去。
美女說什麼都是對的,尤其是喝得醉醺醺的美女。
鬆虞和傅奇無奈地對視一眼,隻能照做。
走進後巷裡,賭場的燈紅酒綠都煙消雲散。隻剩下昏暗的光線在空氣中浮動,耳畔又不時響起了附近居民樓裡的電視機噪音和廚房的油煙氣息。
霎時間,他們竟有種回到首都星貧民窟的錯覺。
直到視線裡突然出現兩個穿警服的人,他們從一棟破舊的房子裡走出來。而一對夫妻跟在後麵,點頭哈腰地。
原本這與他們沒什麼關係。
但即將錯身而過時,餘光瞥見了那對夫妻的臉。
鬆虞立刻感受到,被自己攙扶的尤應夢身體一僵,腳步也變慢了。
路燈之下,很容易就能看清,那位妻子的臉和脖子上滿是淤青。鏡片也被打碎了,蛛網一般的裂縫從中間散開,照得眼角的腫脹更加刺眼。
她的身體仍然在微微發抖。
但即使如此,也隻是沉默地站著,聽著星際警察的訓誡。
一個人說:“夫妻之間,有點這種小打小鬨是很正常的。你們這叫家暴嗎?你不是也把他的胳膊給抓傷了?這充其量就是小兩口打架罷了……”
另一個人說:“是啊,這種事歸根結底還是要靠你們夫妻自己來調解的。小家庭的事情,報警有什麼用呢?難道我們還能幫你們打架啊?”
看似是在和稀泥,其實字字句句,都是在為男人找補,又都是在訓斥著女人。
於是警察的話每多一句,妻子的腰,也就往下矮一寸。
反而是號稱“胳膊被抓傷”的丈夫,站得越來越直:“兩位說得非常對,一點小事,她要硬要報警,真是浪費警力資源嘛。我都跟她道歉過了啊,回去我好好勸勸她。”
三名男性倒是一副相談甚歡的姿態。
丈夫一臉得意與諂媚,又忙不迭地向兩位星際警察握手。
根本看不清他那條金貴的胳膊,究竟是哪裡受了傷。
倒是能看到,他的掌心裡還隱秘地夾著幾張鈔票,另兩人也不動聲色地收了過來。
——這是明目張膽的行賄。
看著看著,尤應夢的酒徹底醒了。
酒精、賭場、脫衣舞、甚至於鬆虞的勸誡……這一夜所發生的一切,都如幻夢般,被黑夜所吞噬。
而現在她站在後巷裡,時鐘也被撥回到從來。
她隻能呆呆地望著這一幕,任噩夢重回大腦,身體都不能動彈。
太像了。
她心想,這一切都太像了。
她看到了自己。
往日的自己,被壓製的自己,被束縛的自己,被蒙住雙眼的自己,幽靈般的自己,仿佛都在這唯唯諾諾的女人身上複生。
那麼現在的她呢?
她本該變得更加勇敢,她本該成長了,她本該做些什麼。可是手腳仍然都像灌了鉛一樣無法動彈,往日裡聽到的那些話,榮呂的聲音,毒蛇一般嘶嘶著,都回到了耳畔。又濕又熱地,沿著她的的耳廓爬行。
“乖乖聽話不就好了嗎?”
“你永遠都是我一個人的。”
“還不明白嗎?除了我,誰都沒辦法幫你,你還能找誰?”
她身子搖搖晃晃,幾乎都要站不穩。
直到另一隻手臂有力地扶住了自己。
“尤小姐,小心。”是傅奇的聲音。
她悚然一驚——鬆虞呢?
轉過頭去,她才發現,不知何時,鬆虞竟然已站了出去,站到那對夫妻麵前。
她將一張紙巾遞給那個女人。
“需要我陪你去醫院驗傷嗎?”鬆虞說。
莫名地,尤應夢的心也鎮定了下來。
是的,她想,這就是鬆虞。
在這種時刻,她永遠都會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
“我、我……”妻子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顫抖的手試探地往外伸,想要接過這張紙巾。
但卻被另一隻大掌,給無情地打掉了下去。
輕飄飄的一張紙,無聲地跌落下去。
而妻子也瑟縮地往回站了站。
“去什麼醫院啊?”一個警察罵罵咧咧地說,“你誰啊?誰讓你在這兒多管閒事了?你這叫乾擾警務知道嗎?信不信我把你帶回去?”
“……帶我回去。”鬆虞笑了笑,平靜地重複道,“你們辦事還真有意思。放著打人的不抓,倒要來抓我。”
警察趾高氣昂地說:“人家小夫妻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是跟我沒關係。”她說,“但我知道這位女士現在需要幫忙。你們無所作為,就隻好由我來代勞了。”
她緩緩彎下腰,將那張紙巾撿起來。
重新遞給這位妻子。
“彆擔心。”鬆虞說,“你現在需要看醫生,這是你的正當權益。兩位警官——”
她又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兩個穿警服的公務員:“請問到底是哪一條法律,禁止一位受傷的妻子,半夜去看醫生?”
她的語氣始終很平緩。
但不知為何,對麵兩位警官,不約而同地感到難言的威懾力。其中一個人仍然不服氣,他兩眼一瞪,還想要說些什麼;但卻被另一個人抓住手臂,搖了搖頭。而那位色厲內荏的丈夫,見警察都不敢輕舉妄動,更是隻能唯唯諾諾地站在一邊。
短暫的僵持之中,尤應夢也慢慢地站上前來。
起初她的腳步還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但一旦邁出第一步,就變得越來越輕盈。
最終她輕輕地扶住那位妻子的手臂,並且巧妙地避開了她的傷口。
“飛行器就在外麵。”她說,“我們走。”
腳步深深淺淺,路燈照映著三個人互相攙扶的背影。
“如果你想要離婚,我可以給你推薦一個好律師。”
“我、我不知道,這是他第一次對我動手,可是他剛才也說自己後悔了……”
“彆聽他的。這種事,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可是我害怕……”
“不要怕。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而傅奇終於也走上前來。
“你們的警員編號是什麼?”他平靜地問。
……
她們陪那位妻子驗了傷,又就近找了個酒店安頓她。這樣一來,從醫院裡出來就已經是後半夜了。
被夜晚的風一吹,尤應夢的酒是徹底醒了。
她和鬆虞不禁相視而笑,兩人都沒有想到,這一夜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結束。
“隻可惜了,脫衣舞到底是沒看成……”尤應夢喃喃道。
但突然一個聲音道:“什麼舞?”
定睛一看,一個男人倚靠在飛行器邊,長腿交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們。
這當然隻能是池晏。
鬆虞下意識道:“怎麼是你?”
池晏挑眉道:“怎麼不能是我?”
“——孤枕難眠,我隻好出來找我的太太了。”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鬆虞。
鬆虞不禁失笑。
尤應夢倒是一反常態地善解人意:“好了,我把你的太太還給你。”
她又轉頭推了推傅奇:“快走快走,我們不要做電燈泡了。”
兩人亦步亦趨地離開。
踏上飛行器前,尤應夢仍然忍不住回過頭,望向chase和鬆虞的方向。
他們站在飛行器前,正在低聲說些什麼。
夜色迷蒙,他們的目光裡卻儘是膠著的愛意。
她一定會幸福的,尤應夢心想。
說到底,完整的自我,才是婚姻生活的前提:一個人永遠隻有先愛自己,才能夠去愛彆人,也得到同等的愛作為回饋。
而鬆虞從來不缺少一顆強悍的內心。
所以她才值得旗鼓相當的伴侶。
另一邊,池晏已經打開了飛行器的門。
他的姿態倒是很紳士。
隻是當鬆虞走到門邊時,他終於忍不住低頭,在她耳畔,以輕緩的語調問道:“脫衣舞?”
鬆虞心想,今夜的情形,傅奇多半已經向他通風報信過了。
於是她反而無所畏懼了,隻是笑著轉過頭來:“你也想看啊?”
池晏微微一笑。
“那就取決於……是誰表演了。”
說著他將一把將她撈了進來,扔進後座。
看起來,陳小姐真正的單身派對,從這一刻才剛剛開始。
*
在此之後,尤應夢的休假總算結束了,影片的籌備也繼續有條不紊地進行。
但沒想到在臨開機以前又出了一點問題。
——這次竟然是男主角掉鏈子了。
這次鬆虞要拍的是一部愛情片,還是姐弟戀題材。
男主角本來也是個小有名氣的年輕演員,經紀公司拚儘了力氣才得到這個角色。但不知為何,與尤應夢排練對戲的時候,卻始終找不到狀態。
鬆虞都還沒說什麼,他自己反倒先心理崩潰了,即使要付巨額的違約金,仍然身心俱疲地過來請辭,說自己壓力過大。
鬆虞:“……”
現在的男孩子心理都這樣脆弱嗎?
這樣一來,他們還是隻能重新找演員。由於時間很倉促,大多數人檔期已滿,試鏡了幾個,她始終不是很滿意。
直到有一天,不知是誰推薦了一位電影學院的男學生過來。
這是個年輕而英俊的男孩,二十歲出頭,但始終表現得相當沉穩。
大多數沒什麼表演經驗的學生,跟尤應夢對戲的時候,都被對方的豔光所懾,顯得相當手足無措。但是他卻始終能夠很從容地完成試鏡要求。
鬆虞對此顯然相當滿意。
她幾乎當場就要將他給敲定下來。
直到試鏡結束,他們順便閒聊了幾句。
鬆虞:“聽說你是大老遠從首都星過來的?課程不影響嗎?”
“不影響的。”對方十分誠懇地說,“我是您的忠實粉絲,專程為您而來。”
鬆虞笑了笑:“辛苦你了。”
她轉過身去收拾東西,因此錯過了年輕人眼裡勢在必得的銳光。
“那麼我待會兒安排人給你簽合同……”她又漫不經心道。
但沒想到對方又在自己身後道:“我聽說您和chase訂婚很久了。”
“怎麼了?”她動作一頓。
“沒什麼。”對方輕輕地笑道,“隻是我四處打聽過,始終沒找到你們結婚的消息。既然如此,要不要考慮一下我呢?”
鬆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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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基因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