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皇帝都沒有再說話,他沉默著,又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放棄了。
一切事物,似乎都隨著南王世子的死去恢複了原樣。
上朝,聽政。
下朝,批閱奏疏。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與原來沒什麼不同。
皇帝翻看著以往喬衡批改的陳條奏疏,那上麵的批紅正是他自己的字跡。若不是他對這些奏疏全無印象——他很確信這跟本不是自己寫的,怕是連他自己都要以為這是自己寫下的字了。
寢宮裡的擺設與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不曾添加、減少任何事物。
每隔一段時日,尚衣監都會為皇帝裁製新衣。太監捧著新製的衣物,讓皇帝看看是否合心意。皇帝知道這大概是喬衡還在時裁製的衣物,以尚衣監精益求精的作風,直到近日才剛剛製成。這些衣物與他以往的喜好沒什麼不同,就有如是他自己親口對尚衣監訴說的種種要求一樣。
這偌大的皇宮裡,好似處處是堂弟的痕跡,但又好似處處都沒有阿弟他的痕跡。
他的堂弟仿佛完完全全的將自己活成了另一個人的模樣。
皇帝放下手裡的奏疏,他的目光漸漸放空。
良久後,他說:“王安。”
在王安:“罪奴在。”
皇帝:“平南王世子已走,你何不追隨而去?”
王安深呼吸,然後叩首說:“罪奴謹遵聖命。”
……
花滿樓把剛剛寫好的信輕輕地折好,然後手執毛筆,在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寫下“吾友喬衡親啟”六個字。
他當然知道南王世子的真名不是這個,然而不論對方究竟是何種身份、用著什麼樣的名字,花滿樓始終記得他們剛相識時,對方介紹自己時說的那句:“在下姓喬,單名一個衡字。”
花滿樓聆聽過很多人的自我介紹,有的人怯懦,有的人是在不著痕跡的炫耀,更多的人隻是在進行客套寒暄。
但是喬衡在說這句話時,他卻總覺得在那客氣的外表下,仿佛還摻雜著幾許不知該如何形容的認真鄭重。
花滿樓想,對方應該是更為喜歡“喬衡”這個名字的。
他將信交給花家的下人。
花家下人接過信,臉上露出了些許為難:“少爺,這信該送到哪好呢?”
花滿樓愣了一下。
不知道喬衡那邊遇到了什麼事情,這兩次他把信寄出去後遲遲沒有等到回信。
也許是送信人和喬衡正好錯過了,畢竟他也不確定喬衡現在到底是在南王府還是又去了白雲城。
他說:“算了,這封信先留在我這裡。”
小廝見沒自己的事,就向自家七少爺道了個禮離開了。
在花滿樓準備把這封未寄出的信收起來的時候,他像是猶豫了一下,然後拿起一本書,書裡夾著數份信紙,這些都是喬衡之前寫給他的回信。
這已不是他第一次回顧喬衡寄給他的信了。
最開始時,他寄過去的每一封信喬衡都會親自給他回信,後來則改為了由他人代筆,再到現在,他根本聯係不上對方了。
這期間的種種變化如何讓人不擔心。
他隻好翻出兩人以前的信件,時不時的翻閱一下,以此安心。
然而每一次,越是回憶,他越是無法心安。
此前,隔上一段時間才收到一封回信的時候,花滿樓讀這些信時不曾覺得有任何不妥之處。
然而當它們集中到一起沒有間隔的讀下來時,那字裡行間被風趣的書麵語言掩蓋過去的異樣就無所遁形了——
兩人互相寫信,自然免不了敘說一下身邊發生的事。
喬衡會在信中分享他用了一頓怎樣的晚膳,並用生動至極的語言描述每樣飯菜的色香味,但他絕不會說自己更喜歡吃哪道菜,今日的晚膳比之前幾日的是否更好。
他會用優美動人的文字敘述他聽到的歌曲、看到的舞蹈,然而他同樣從來沒有對這些歌舞表露過自己內心的好惡。
就像是他不是出於自身的享受而做這些事情,隻是因為他認為自己該這麼做,於是他就做了。
他是一個如實的轉述者,而不是體驗者。他自身的感觸非是他故意瞞下不寫,而是根本無話可寫,乃至都懶得編造。
花滿樓心道自己真是自尋煩惱,但又無可奈何,他歎息了一聲,把這些信全都收了起來。
他走到一旁的花架旁,抬手觸摸了一下還未完全展開的花苞,靜立了一會兒平複了一下心情。
恰在此時,他聽到了一陣略帶匆忙的腳步聲,來人正是半個時辰前剛剛離開的小廝。
他轉過身溫和地說:“有什麼事情嗎?是不是父兄尋我?”
小廝說:“回少爺,是有世子的消息了。”
花滿樓的眉眼間都似是帶上了幾分輕快之意,小廝像是看出花滿樓要說什麼,連忙說:“少爺,世子他薨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