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陸行舟這樣直白地問出來,石飲羽直到死, 恐怕都不會思考這個問題, 如果當年特偵組不是拿陸行舟做人質……
如果當年陸行舟沒有流落到第六天城, 自然不會被拿來做人質。
可他如果不在第六天城, 自己又如何能和他重逢,進而度過生命中最甜美的一段時光呢?
石飲羽直到現在,還清晰地記得重逢那日的場景。
當時自己在第六天城, 隻是一個普通的魔物,被編入山部,帶領一個小隊,兄弟們曾慫恿他去爭奪更高的職位, 但他活得太久了,對這種無休無止的殺伐感到倦怠。
那日,當時的山部魁首——石飲羽甚至都沒關注過他的名字, 隻記得是個入魔的山豬妖,反正魔界的魁首更迭極快, 有的甚至當不到半天就被下級乾掉。
山豬魁首帶領部下突襲了妖界一個山城。
城主跪地投降, 然而魔物們最看不起這等不戰而敗的廢物,連分食他的肉都唯恐沾染上他的懦弱。
他們將這個投降的城主分屍, 骨肉喂給豢養的魔獸, 內臟喂給天空中盤旋的禿鷲,頭顱被用旗幟挑起來, 高高豎立在豪華的城主府前。
從城主府中繳獲的財寶法器堆積如山, 還有上百名美貌的妖女。
他們在城中開始狂歡。
石飲羽隨意坐在一塊巨石上, 他的衣服在戰鬥中被撕碎,露出精壯的上身,和渾身密布的傷痕,推開一個前來求歡的妖冶魔女,冷眼看著周遭痛飲狂歌的魔物們,神情木然。
“大哥,”宋木歡快地跳過來,拎著一個白色的瓶子,大聲笑著說,“看我在城主府裡找到了什麼?”
石飲羽眼睛動了一下,轉向他,嗅到瓶子中飄出的氣味,淺淡的笑了一下:“酒?”
“人界的好酒。”
石飲羽笑道:“你一個佛院裡生出的器靈,居然喝酒?”
“生了魔心,殺生、邪/淫、妄語,我都犯了,還守酒戒?”宋木大咧咧地說著,從背後摸出一個瓷碗,倒了滿滿一碗遞給他:“嘗嘗。”
隨著酒液的晃動,醬香撲鼻而來,與周遭的血腥氣混在一起,成為一種極有煽動性的味道。
石飲羽擎著酒碗,看著液麵上一片明亮的波光,喝了一口,立刻被濃鬱的酒氣衝得通體舒爽,他抬起頭來,望著皎潔的月色,籲出一口酒氣,喃喃道:“月色真美啊。”
宋木站在巨石下方,隨著他的視線望去,今晚的月亮懸在頭頂,大得驚人,清輝照亮周遭的流雲,夜空半明半暗、星雲斑駁。
他輕聲道:“你又在想他?”
“嗯。”
“你們既然有緣,慢慢找,總會找到的。”
“就怕……”石飲羽苦澀地說了半句,後半截攔在齒間,沒有說出來,怕一旦說出口,就會變成事實。
就怕……其實無緣。
在自己一千多年的歲月裡,隻有最初那短短幾年的相處時光,然後就是漫長的分離,有時他想:是不是那幾年太快樂,以至於耗儘了畢生的緣分?
宋木安慰道:“我們去冥府尋過,他沒有轉生,那肯定還在陽間,隻要人還在,就有找到的那一天。”
石飲羽眼眸深沉,想起那日闖入閻王殿、奪取生死簿的情景,手指不由得微微顫抖起來,當日讓自己幾近窒息的感覺再度襲上心頭。
那是一種在血海中殺戮都不曾有過的恐懼。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那日,”石飲羽艱難地開口,聲音苦澀,“我翻遍了生死簿,都沒有找到他的名字。”
“什麼?”宋木一驚。
——那個人,他根本就不在輪回。
人群中忽然響起一陣歡呼聲,石飲羽回過神來,向著城主府前望去,見那山豬魁首坐在老城主高高的寶座上,扯過身邊一個妖女,拉到了身上。
那妖女本是城主府的舞女,腰細腿長,立刻摟住山豬的脖子,曼妙地擺動起來。
“魁首大人!魁首大人!”兩個低階魔物抬著一個麻袋興衝衝地衝上高台。
山豬抓著酒瓶灌了一大口烈酒,喉間發出一聲極為舒爽的呼嚕聲,閉著眼睛問:“什麼事?”
“我們抓到一條美人蛇!!!”
石飲羽心頭猛然一跳,定睛往台上看去。
那兩個魔物將麻袋獻上,諂媚道:“魁首大人,我們剛才在外麵搜山,聞到一個地方妖氣衝天,一定有大妖怪,便悄悄潛過去,沒想到抓著大魚啦,是一條正在修煉的美人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