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廝是腦殘吧。
這是陸行舟腦中浮起的第一個想法, 他和這個男人對視了片刻,從他眼中見到一種畢生從未見過的神采。
那是將千年呼嘯而過的滾滾紅塵揉碎, 剔去血淚、不堪、顛沛流離和世事苟且, 隻留下曆久彌新的眷戀與不屈, 混著對未來的憧憬, 重新糅合而成的純真的快樂。
陸行舟看著他眼中的快樂, 將到嘴的話咽了回去, 轉頭看向其他人,目光掃過金碧輝煌的裝飾、立在床邊的侍女、戰戰兢兢的老醫生、門口的少年,又回到床前這個男人臉上。
有意思,這個房間妖氣濃鬱,處處透著淫/靡,該是妖界高官的府邸,怎麼還有兩個魔物?
這一大一小兩個魔物實力不凡, 卻一身下級魔物的裝扮, 特彆是床前這個, 一身血腥氣, 連衣服都在戰鬥中破碎, 可看他坐在床沿的姿態和氣勢,應該地位很高才是。
自己這是獲救了?
他平躺在床上, 渾身肌肉卻已經悄然緊繃起來, 不動聲色地警惕著這群人。
在自己昏迷的這段時間, 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段時間應該沒有太久, 那兩個偷襲自己的魔物呢?
陸行舟目光落在床前這個男人的手臂上, 從那裡感覺到一絲略帶熟悉的血腥味,是蛇魔的味道,他殺了那兩人?
“行舟,你感覺怎麼樣?”石飲羽對老醫生招手,“快過來,看看他。”
老醫生小心翼翼地過來,對著陸行舟的臉看了半晌,猶豫著說:“魁首大人,您先放手,讓老夫為這位……唔……”老頭斟酌了一下該如何稱呼,最後囫圇道,“為這位病人把脈。”
石飲羽很不情願地放開陸行舟的手腕,催道:“快點。”
“是。”
三個老醫生輪番檢查,相互眼神交流幾分鐘,派了個頭鐵的站出來彙報:“病人脈象雜亂,應是在運功的關鍵時刻被外人乾擾,兩股力量在體內衝撞,導致的內傷,但病人根基強健,好好休養,化解那兩股力量,應當可以很快痊愈。”
石飲羽突然後悔讓那兩個魔物死得太痛快了。
他沉聲問:“怎麼是兩股力量?”
“這……”老醫生攤手,“應該是病人自己才知道了。”
“要你們有什麼用?”石飲羽暴戾地嗬斥。
陸行舟見狀,忍不住皺了皺眉。
石飲羽麵向老醫生時也一直分神注意著他,一見他皺眉,立刻轉過頭,柔聲問:“哪裡不舒服?”
“沒有。”陸行舟啞聲說,頓了頓,終是沒忍住為老醫生開解,平靜道:“他們醫術再高終究是醫生,怎麼可能看出我體內有什麼力量。”
石飲羽喜笑顏開,讚道:“你說得對極了!”
“……”這有什麼好誇讚的?
“隻是,”石飲羽扁嘴,嘟囔道,“你醒來的第一句話竟然是為他們說話,我不高興。”
“……”你高不高興跟我有什麼關係?
石飲羽轉眼又笑起來:“不行,你得為我說幾句話。”
“……”難道我現在是在跟狗對話嗎?
陸行舟麵無表情,覺得這個魔物喜怒無常,想必很不講理,需要小心應對。
石飲羽笑容僵了僵,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問題,他胸腔忽然疼了起來,張了張嘴,顴肌上提,嘴角帶著僵硬的笑容,聽到自己飄忽的聲線在空氣中顯得無比單薄。
他輕聲問:“行舟,你……”
你是不是不記得我了?
問題到了齒間,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一個魔咒,你最害怕的事情,一旦說出口,就會變成現實。
陸行舟茫然地看著他。
石飲羽突然指尖冰涼,感覺徹骨的涼意沿著指尖蔓延到了心口,然後傳至四肢百骸,他快要維持不住笑容了。
陸行舟看到這個人臉上依然帶著笑意,可眼中的神采卻轉瞬之間就齊齊熄滅,漆黑的眸子中不知看到了什麼,盛滿了絕望和悲傷。
這個男人對自己是沒有惡意的。
自己被低階魔物偷襲,本該凶多吉少,如今卻舒舒服服地躺在豪華的大床上,還有醫生為自己治療,應當都是這個男人的功勞。
陸行舟緩緩出聲:“我們以前是不是相識過……”
“彆說!”石飲羽忽然厲聲打斷他。
陸行舟話說了一半被截住,覺得這個男人腦子真的有些問題,他反思了一下自己的那句話,沒反思出哪裡不對。
考慮到這個人奇怪的反應,他體貼地換了一套比較委婉的說辭:“我活得實在太久了,有些記憶不太美好,不常回想,我就……”
話沒說完,聲音自動消失。
因為陸行舟發現隨著自己的話說出來,這個男人的臉色越來越差,竟漸漸如同一尊惡魔……不,他本身就是惡魔,隻是此刻露出了本來的麵目。
石飲羽的魔相隻閃了一瞬,便立刻被壓製下去,他抿緊嘴唇,死死看著這個尋找了千年、思念了千年的男人,胸腔被幾個輕飄飄的字眼撞得幾近粉碎。
——不太美好的記憶……不常回想……
那明明是我漫長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是在殺戮沉淪時唯一的信仰,像一朵從血海中開出的潔白的花。
那是我的執念。
每天都要拿出來回想,將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掰碎了,一點一點細細回味,如此甜美……
我從來沒想過,原來在你心中,它其實微不足道,連回想一下都不值得。
“咳,那個……”陸行舟清了下嗓子,重新出聲,他這次組織了更加委婉的語言,應該可以跟這惡魔好好交流,他平和地說,“魁首大人……”
“不許叫我魁首大人!”石飲羽打斷他。
“……”還不夠委婉???陸行舟想報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