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選擇昌邑王劉賀,當然不是因為其“賢孝有為”,霍光聽說過劉賀的兩個事跡。
一是這位昌邑王年少失怙,被昌邑國的奴仆們伺候養大,於是對待下人不講究尊卑,常與騶奴、宰人遊戲飲食,還出手大方,賞賜無度。
其二則是他不喜五經,倒很喜歡打獵,驅逐奔跑於封地內,被某位想抓政績的兗州刺史舉報,說成“行為無法度”。
且慢,這不是和廣陵王一樣的罪名麼?
在霍光看來,這其實沒什麼,孝武皇帝做了天子後,還在長安附近跑馬打獵踩踏百姓農田呢。
最讓霍光中意的,是昌邑國內史和國相安樂給朝廷打的小報告,說劉賀“清狂不惠”。
說白了就是不夠聰明。
霍光就需要這樣的人做“康王”啊,吃喝玩樂沒事,喜歡打獵也沒事,南麵垂拱,政由霍氏不是挺好麼。
畢竟英明的天子,霍光已經侍奉過兩位了,心累。
大將軍做事永遠有兩手準備,雖然事出緊急選了昌邑王,也略知其為人,但還是仔細試探一番,了解他真的清狂不惠、遊獵嬉樂呢,還是裝出來的!
不可不防啊,君不見,昔日周勃、陳平迎孝文入主未央,看中的是“輔佐善良厚道的人繼位則大臣放心”。
放心個屁!
前腳置呂氏出身的發妻和四個兒子於死地,後腳就開始挑撥周勃、陳平,讓列侯分成兩派各個擊破拉攏。最後借口讓他們就國,將老周一腳踢出長安,最後甚至還係於獄中,為小吏所辱。
霍光可不願落了那樣的下場,所以這次派去迎昌邑王入朝的人,可得好好挑選一番。
“當年曲迎孝文入長安的人都有哪些?”
太仆杜延年稟報道:“典客、宗正、太中大夫、中郎將。”
典客就是現在的大鴻臚,專門負責諸侯事,太中大夫則是現在的光祿大夫。
“大鴻臚韋賢屬吏劉子雍,夥同諸生誹謗朝廷下獄,韋賢未能阻止,已主動辭官,子公,你做過大鴻臚,暫代其事,這次迎昌邑入朝,便以你為主!“
田廣明應諾,他是霍光的心腹,又是老臣、九卿,軍功顯赫,以他為首足以主持大局。
“光祿大夫的話……讓丙吉去吧。”
丙吉也是霍光的人,他乃是儒生大本營魯地人,卻是學律令做獄吏出身,在巫蠱事後負責過關押犯人的郡邸獄,後又遷大將軍長史,霍光甚重之,不但讓丙吉做了光祿大夫,還加給事中。
有丙吉和田廣明這兩位親信在,這次迎昌邑王路上發生的事,劉賀及其藩邸群臣的言辭反應,都能一件不差地傳到霍光耳中。
宗正劉德自不必說,霍光掂量了一番後,隻差一個能用來試探昌邑王器量、心性的人了,這將是一枚關鍵的棋子:一邊是藩邸舊臣,一邊是與之有仇,卻聲名赫赫的朝中新貴,昌邑王會如何處理雙方的關係呢?
而被他敲打過一次後,先帝之“衛霍”在新君麵前又會如何表現,也是霍光要觀察的。
霍光將那個人選說出來後,田延年、田廣明等麵麵相覷。
“大將軍,可他不是中郎將啊。”
霍光淡淡地說道:“現在是了……玉璽送到皇太後處去了麼?”
“送去了。”
高皇帝斬白蛇的天子劍和從秦朝傳下來的玉璽,都是新皇繼位時,至關重要的道具。
在這大行皇帝駕崩,而新天子未登基的特殊時期,它們就由皇太後上官氏保管,大漢的權柄,竟落在一個年僅十五歲的少女手裡,雖然她也不過是霍光的印章。
霍光依然記得,當年他初輔幼主,孝武皇帝靈柩停於未央前殿,一日殿中嘗有怪,一夜群臣相驚。
他遂召來掌玉璽的“尚符璽郎”,索要玉璽。
那郎官不肯授,霍光想要強拿,郎官竟按劍曰:“臣頭可得,璽不可得也!”
時隔十餘年,此言仍擲地有聲,讓霍光久久不能忘。
雖然那個被霍光破例提拔的尚符璽郎,已經不知道去大漢哪個遙遠的邊郡做大官去了。
而朝中群臣對自己唯唯諾諾,再無一人能站出來,製止他取璽。
霍光該為此高興得意麼?可為何他心裡,隻感覺到了無儘的悲哀和疲倦呢。
大將軍的心情一下子變得複雜起來,朝天子之柩重重稽首。
而不多時,一封詔令,自皇太後處傳出:
“承皇太後詔,遣左馮翊兼行大鴻臚事田廣明、宗正劉德、光祿大夫丙吉、左中郎將任弘,迎昌邑王賀入京典喪!”
……
ps:第二章在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