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不負韻華(2 / 2)

漢闕 七月新番 10504 字 11個月前

過去的一切矛盾、貧寡、災難,在新的曆法紀年裡,都將迎刃而解。至於匈奴,不管是如李陵期盼的,用戰爭碾碎,還是如蘇武希望的,能夠讓單於稱臣和平解決,都不成問題。

強盛的天漢將迎來古人期盼的小康盛世,於內,則是地勢既定,黔首無繇,天下鹹撫。男樂其疇,女修其業,事各有序。於外,則是承靈威兮降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

可過完二十年後才發現,嗬,世界還是那鳥樣,什麼都沒變,又什麼都變了。

所有的願望都落空,所有的夢想都破碎,跨過了太初元年後,天下並沒有因此變好,反倒更差。對外是頻繁遠征卻屢屢受挫,對內是徭役倍增,民不聊生,關東流民二百萬,天下幾有土崩之勢。

而跟在孝武皇帝身邊的六人,每個人都迎來了他們早年根本意想不到的結局……

蘇武是成了張騫第二,但卻是以他沒料到的方式:留匈奴凡十九歲,牧羊北海之上,始以強壯出,及還,須發儘白。

李陵夢想封侯,可實際上,他直接成了王,但卻是匈奴的堅昆王,家族儘誅滅。在李廣時於六郡聲望極高的隴西李氏,因李陵之降,成了人人唾罵為之羞恥的汙點。

當二人於北海重逢時,曾心心念念為孝武滅亡匈奴的李陵,已是辮發胡服。他還得反過來勸曾希望和平解決匈奴的蘇武投降單於,真是讓人又想哭,又想笑。

司馬遷終究是寫成了史記,卻是在為李陵說話惹怒天子下蠶室行腐刑後,帶著滿腔悲憤寫完的。本欲記錄盛世歌功頌德,到頭來越是往後,就越是下揚的哀痛收場,他在巫蠱後的最終亡故,霍光有聽到傳言,說是自殺……而其死後,太史公書也封藏不顯於世,近年來才被楊惲傳出。

反倒是當年緘默寡言的車、馬、卒,成了孝武的托孤重臣。隻是最初其樂融融的三人,在一係列勾心鬥角後,亦是滿地雞毛。

休屠王子當初剛進長安時,恐怕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成了大漢忠臣,卻又被兩位同僚出於私心,在他臨死前強行授侯印於病榻之上。

上官桀與霍光這對親家,更是一場相愛相殺,不提也罷。

時至今日,當初最不起眼的司機霍光,竟成了最終的贏家。但走到今日,彷徨四顧,同輩人中,與自己並肩而行的,已經隻剩下蘇武了。

“子卿啊。”

霍光走不動了,停下了腳步,看著前麵僅有百步外的公車司馬門,歎息道:“這一路,真是好長。“

就像從太初一路走來的漫漫長路,長到當年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大將軍要鳩杖麼?”蘇武將杖遞了過來,卻被霍光拒絕了。

“不必。”

霍光固執而驕傲,再度向前邁步,他不需要那東西。

就像孝武駕崩後,主少國疑,天下板蕩,是他獨自一人,扛下了所有!

他扛起了太初年時眾人對未來的期盼與願望,就像杜延年說的,是他,將大漢將土崩瓦解的邊緣拉了回來。

十八年後,國內複安,四夷賓服,數挫匈奴,疆域盛於太初年間。

縱是孝武、兄長,他們在這個位置上,真的就能比自己做得更好麼?

那自己,還有什麼不足,還有什麼不舍呢?

離公車司馬門越來越近,霍光卻也越來越累,那雙過去能準確無誤踩在下一塊磚上的腳,為何今日就如此沉重?他甚至差點一個踉蹌倒下,身後跟了許久的親隨和霍山等人大驚,虧得一旁的蘇武伸出手來攙了一下。

這對於過去的霍光來說,是奇恥大辱。

但霍光現在卻沒有拒絕,沒法拒絕,因為蘇武若是沒搭手,他恐怕就要趴到地上了。

霍光隻歎道:“慚愧,子卿比我長許多歲,身子卻要硬朗許多。”

一貫嚴肅的蘇武戲謔道:“或許是因為北海的風罷?吹白了頭,卻吹硬了骨頭!”

這一路走來,快到終點時,兩位老朽似乎不再提防,而是相互攙著對方,朝公車司馬門一點點挪。

每一步都那麼艱難,就像無常的世事與命運。

蘇武討厭霍光的專權自姿,甚至心裡仍恨著他殺了自己的兒子。

霍光也很厭惡他吧?誰讓蘇武總是一副公允純臣之態呢?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相互敬重。

不止是因為知道對方的為人做事,清楚對方對大漢的忠誠。

也因為,他們曾共同追隨孝武皇帝的偉岸身影,走到現在,已經是太初前那一代為郎的人裡,碩果僅存的兩位了!

出了公車司馬門,兩家的馬車都已在等待,霍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父親竟與他平素對敵的蘇武一起走出來。而躲在一旁避開霍家人的蘇通國也愣愣出神,這一幕確實是活久見。

霍光與蘇武作彆,蘇武忍了忍,但瞧見霍光那灰敗的麵容,還是說道:

“大將軍,我當年身負使命北上,卻在北海待了那麼多年,孝武皇帝都當我是死了。而他駕崩時,我過了快一年才從李陵處知曉,隻能向南稽首泣血。”

“遲了那麼多年才回來述職,雖也持太牢祭奠孝武皇帝,但陛下會寬恕我麼?你我都清楚,孝武皇帝,一向是很難寬諒人的。”

“會的。”

霍光緘默良久,忽然大笑起來,竟對蘇武道:“子卿,若光先走一步,去黃泉下見了孝武皇帝。”

“我會告訴他,蘇武、蘇子卿,不負君命!”

霍光的陵墓,沒有定在今上那還沒開始修的“杜陵”,依非孝昭的平陵,而定在茂陵附近!他死後,是肯定要和兄長一起,站在孝武皇帝身旁的。

蘇武卻笑道:“這可不一定。”

“也許是蘇武先走一步,畢竟比起大將軍,武更年長。”

“而等到了泉下,蘇武恐怕不止會見到孝武皇帝。”

“也會見到司馬遷,見到李陵,見到上官桀,見到金日磾。”

蘇武總覺得,不管生前如何流散背叛誤解,如何相鬥不死不休,如何相互憎恨,他們這群人,死後仍會重聚。

隻是那時候,李陵肯定會換下胡服,穿回了漢裳,他也不再恨孝武皇帝了,而是仗劍為之開道,默默洗刷生前的遺憾屈辱;金日磾仍是老樣子牽著馬,對人一言不發,對馬卻絮絮叨叨。上官桀雙臂舉著車蓋,或許還會偏頭對孝武說著霍光的壞話。司馬遷則持著簡牘和筆,在記著什麼,將這數十年興衰變遷刻於丹青之上。

這是不止是屬於漢武帝的時代。

也是他們這一代人的韻華!

蘇武忽然間有些淚目,他連忙垂下頭,霍光竟也如此。

二人對拜,兩個白頭在他們曾隨漢武帝走過無數遍的未央宮中互揖,他們的影子,被即將落下宮牆的夕陽拉得老長老長。

他們的時代,真的快結束了。

“孝武皇帝肯定會問,霍光安在?”

蘇武道:“那武就會告訴他,告訴眾人,至少在我生時所見……”

“霍光,霍子孟。”

“不負社稷!”

……

ps:第二章在0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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