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卻想到了曆史上,康熙大罵“辛者庫罪人”的時候,當時的良妃是什麼心情呢?
可能以後就會知道了吧。
衛氏懷孕,晉升成了衛貴人,走的幾乎是和雲佩一模一樣的路子,宮裡頭的人不是沒有議論過這件事。
可是雲佩並不在乎,她早就看清了後宮的局勢,也並不會因為有新人跟她走一樣的路子或者是超過她而覺得憤懣不平。
何必這樣計較呢?雲佩和雲秀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就說:“眼睛裡頭隻盯著彆人,因為彆人得了好處而嫉妒,又或是因為彆人倒了黴而覺得高興,被他們牽心神,最後往往都會變得不像自己,人存在的最大意義,不就是感知自己的存在嗎?”
隻有自己的情緒才是自己的,如果整個人心裡頭充滿的都是因為彆人而產生的情緒,那她還是自己嗎?活著的又是誰?
雲佩怕嚇到她,沒有說的那樣直白,隻是她心裡頭是這樣想的。
也隻有這樣,在這個宮廷裡,她才能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是活著的。
雲秀就歎了口氣。
她聽懂了姐姐想說什麼,其實有的時候她也覺得是這樣,就像她看佟貴妃,總覺得她像是皇後的位置成了精一樣。
雲佩看她歎氣就笑:“又唉聲歎氣的,回頭又要哭自己老了!”
她又問:“皇上叫你想的那個東西,你想到了沒有?”
雲秀說自己想到了。
其實還是慶複給了她靈感。皇上缺的東西她給不了,百姓缺的東西她卻能試著弄一弄。
於是等康熙來的時候,她說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康熙聽了覺得很驚訝:“你要一個莊子?”他還以為雲秀會要一點女孩兒家常碰見的東西。
雲秀說是:“要一個裡頭有農戶,最好還有耕牛的莊子。”
她說的斬釘截鐵,可卻不肯告訴康熙自己要弄什麼東西。
康熙也沒當回事,頂多覺得好奇,卻也沒覺得她能弄出什麼驚世駭俗的東西來,左右就一個莊子,他還不當回事,直接給她了。
雲佩卻在想,妹妹這要了個莊子,是不是要出宮?
這還是她進宮以來,頭一次要離開自己。
雲佩心裡惴惴不安。
也是從這一刻起,她忽然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已經習慣了妹妹的陪伴。
得到過再失去往往更加刻骨銘心,她曾經失去過,以為自己會長時間見不到妹妹,後來雲秀在宮裡陪著她,兩個人就像是回到了小時候一樣,彼此依偎,汲取溫暖。
可現在,妹妹要出宮去,哪怕她告訴自己隻是出去兩三個月,她也很舍不得。
甚至偶爾會貪婪地想,要是雲秀能一直陪著她就好了。
可很快她就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妹妹出宮要比在宮裡頭磋磨時光要好得多,她能分得清利害。
她安安靜靜地替雲秀收拾好了東西,然後平平靜靜地送她上了馬車,看著她出了宮門。
回來以後,失眠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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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秀到了莊子上。
這地方算是皇莊,就在離京不遠的地方,按照現代的省份劃分的話,算是遼寧省,這會叫盛京,以前是清朝的首都——後金那會。
這一帶的皇莊都是連片連片的,裡頭都有莊頭管著,莊頭統一又歸內務府管,皇莊裡頭按照生產的東西不同劃成了不同的板塊,雲秀要的是種糧食的莊子。
下馬車的時候,莊頭已經在等著了,他自稱白蘇氏,讓雲秀叫他白莊頭就行。
雲秀算是奉旨“空降”,所以白莊頭對她特彆客氣,幾乎雲秀問什麼,他就答什麼。
一邊搭話,雲秀一邊摸清楚了白莊頭的性格。康熙給她莊子的時候就是隨口一應,後來吩咐下去以後是內務府給她分配的人,如今宮裡頭是佟皇貴妃管著宮務,內務府都聽她的話,可他們也不敢得罪永和宮,畢竟有寵,誰知道以後怎麼樣呢。
所以分給雲秀的莊子不大也不小,皇莊裡頭一共住了百來戶的人,大多都是一個姓的,也就是白蘇氏,這個姓在滿人裡頭並不出名,屬正黃旗,歸葉赫部管,白莊頭是個老實本分的人,因為莊子規模不大,在周圍一片的皇莊裡頭並不起眼,所以在知道雲秀這個京城裡頭出來的人要來的時候,白莊頭是誠惶誠恐的。
雲秀想了想,覺得誠惶誠恐挺好的,至少聽話。
她在白莊頭的陪伴下逛了一圈,大致弄清楚了莊子的情況,莊子裡頭如今正是水稻的成熟期,到了九月份就能收割,其餘的時候地裡就空著,讓他們自己種一點能存活的東西,用來應付寒冬,所以糧食的產量並不高。
雲秀來的時間還好,這會兒才八月呢,皇莊裡頭一點都不冷,到了十月十一月,恐怕就要冷起來了。
白莊頭一邊給她介紹莊子裡頭的情況,一邊兒悄悄觀察著她,不大明白她想要做什麼。
說是來看糧食的吧,可往年都是內務府的人看,而且也不會跑到他們這裡來,而是讓他到上莊去回話,問一下畝產之類的東西。
這回來的是個年輕姑娘,問的東西也是沒頭沒腦的,什麼都問,問畝產,問人口,問莊子裡有幾頭牛,又問莊戶們有沒有生過什麼大病。
白莊頭越回答越覺得沒底。
這聽著一點都不像是懂農活的姑娘啊,可上頭說這一季莊子裡頭的東西都歸這姑娘管,盈虧不論,姑娘愛乾嘛就乾嘛,隨便她折騰。
白莊頭就犯難,內務府免了他們莊子的糧食供應,可這姑娘要是叫他們把田裡的水稻全拔了,他們可怎麼辦?按照舊例,水稻除了供應上去的,剩下的都是他們自己的,沒了田裡的東西,他們可怎麼過這個冬呢。
白莊頭憂心忡忡。
好在雲秀根本沒那個意思,她頭一天隻在莊子裡轉悠了一圈就回了莊頭給她準備的房間——悶頭大睡!
在宮裡頭都快把人給憋壞了!她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怎麼能不好好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氣?任務目標暫時還不著急……康熙給了她一年多的時間呢,對於她要做的事情,已經完全足夠了。
悶頭睡到了天擦黑的時候,白莊頭家裡的小姑娘來敲門了。
雲秀懵了一瞬間,盯著頭頂的房梁的時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已經不在皇宮裡頭了。
紫禁城的房頂縱且深,不像現在這個,是透著一點兒叫人覺得親切的土屋子。
雲秀上輩子很小的時候,大概四五歲,是在爺爺奶奶家裡長大的,住在農村裡,那會兒住的房子就和頭頂這個房子差不太多,後來被爸爸從爺爺奶奶那裡帶走住進大城市裡的新家的時候,她還有很長時間的不適應,每次睡醒的時候總會迷茫一瞬間。
現在到了這裡,看到了熟悉的房子,瞬間有種奇異的感覺。
好在很快就被打破了。
白莊頭的女兒在外麵鍥而不舍地敲著門:“姐姐!吃飯啦!姐姐吃飯啦!”大有一種雲秀不開門,她就敲到天亮的架勢。
雲秀隻能先去開門。
白莊頭的女兒名字就是普普通通的白大丫,她歪著頭看雲秀。
雲秀摸了摸她的腦袋,軟乎乎的,叫她忍不住想起了宮裡頭的胤禛,那臭小子從來都不給她摸他的腦袋,一摸就倔強,把脖子梗得直直的,非得要雲秀哄一哄才能好。
等到吃完了飯,天還沒徹底黑下來的時候,遠遠地傳過來了一陣馬蹄聲。
莊戶人家睡得早,一般吃完飯再乘乘涼就該睡了,這一個皇莊裡頭的佃戶都是拖家帶口的,老人們都愛聚在大樹底下,這會兒聽到馬蹄聲,都扭過頭去看。
白莊頭已經先叫人去拿東西了,他琢磨著也不敢有盜匪不長眼來搶皇莊吧?!
馬蹄聲停下,從馬上下來了一個雲秀眼熟的“盜匪”。
慶複從馬背上飄下來,身上穿的還不是宮裡頭那件侍衛服,而是他自己的常服,寶藍色,腰肢勒得細細的,上頭還是掛著那個熟悉的荷包。
雲秀看著他飄下來又走到自己跟前,忍不住說:“你這荷包也該換了。”
慶複就含著笑,也不說話,就看著她。
到底還是雲秀臉皮稍微薄一點:“你不是應該在宮裡頭當差嗎?”
慶複咳嗽一聲,說:“誰叫你臨出宮門前才和皇上說要找個太醫?這不,我就得趕著過來了。”
他露出身後喘著氣兒的陳太醫,陳太醫才剛落了地兒,痛罵了一聲:“啐!”
喘勻了嘴裡那口氣,他才把整句話給說了:“顛死老頭子了!你這人,著急見親娘還是著急見媳婦兒?!趕這麼急乾什麼?!”
話說完,他才來得及借著莊戶們提著的燈透出來的光往前看,就看見跟前站了個姑娘,沒梳兩把頭,一條油黑光亮的辮子垂在胸口,穿著淺黃色的旗裝。
他再往上看,好一張年輕漂亮的臉,看著二十都不到,就是看著,不像嫁了人的樣子。
陳太醫想到剛才自己脫口而出的“急著見媳婦兒”,頓時兩眼一黑,差點暈倒,臨倒下前反手掐住了自己的人中。
慶複站他背後,單手一撈就把人控住了,從後頭推著他不讓他倒下去。
陳太醫顫顫巍巍站穩了:“您貴姓啊?”
雲秀笑盈盈地看著他:“烏雅氏。”
陳太醫哦一聲,反手拉住了慶複的手:“要不,咱們回去吧?換一個人來怎麼樣?”他這一輩子好慫的,怕得罪了人,哢哢哢就把他給砍死了。
慶複都沒理他,拎著他就進了莊子。一邊走,還一邊和雲秀說:“避痘所裡這會兒在給三阿哥種痘,太醫院正在看宮裡衛貴人的胎,還有……姐姐的病,隻有他得閒。”得閒還是因為他慫,避痘所裡挑人給阿哥皇子們種痘,他躲病躲了好幾回了,愣是一次都沒趟進渾水裡。平常就看看醫書,研究研究針灸,偶爾給宗室們種個痘。
陳太醫心裡頭有一點絕望,躲得過初一,躲不了十五,這不,就被逮到這兒來了嗎?
他正哭喪著臉呢,就聽見雲秀和和氣氣地說:“您放心,莊子裡頭莊戶多,都是莊稼人,力氣大的很,保證不會讓你暈了摔在地上。”言下之意跑都沒處跑。
他也不能跑啊。
陳太醫站直了身體,拎著自己那一大箱子的東西進了安排好的屋子裡。
雲秀看著他進去,然後問慶複:“你明兒要回去嗎?”
慶複說不回去:“皇上把我派給你使,臨走前說了。”
“說什麼了?”雲秀一邊問,一邊去看他。
慶複微微弓著腰,他人高,這樣弓著腰,正好能和雲秀對視個正著。
他的眼睛很亮,帶著一點兒瑩潤的光。
“慶複任由雲秀姑娘驅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