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複一年沒出門。
雲秀就哦一聲:“那你在家裡都做什麼?”
慶複說也沒做什麼:“那一年把書房裡的書都看完了,後來就想著去考科舉。”
雲秀問:“就因為看了書?”
慶複這回不打算說實話了:“是,如今這樣一直當侍衛,不好往上晉升。”這其實也是一個原因,他上頭還有哥哥們,皇上想要提拔佟佳氏的人,肯定優先提拔他的哥哥們,到了他頭上,過個七八年都不一定能輪得到他。
他幾年前就已經是二等侍衛了,到如今還是二等,而他的四哥隆科多卻在去年就已經是一等侍衛了,還被提拔成了鑾儀使,兼正藍旗蒙古副都統,過後的其餘兄弟都被壓了下去。
他知道,皇上不想再讓佟家勢大了,可他不甘心就這樣給彆人當了陪襯,他想出人頭地,想靠著自個兒的努力……他想娶雲秀,他怕自己配不上她。
雲秀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自從上一回南巡之後,他們都沒怎麼說過話,隔了兩年,生疏說不上,卻總帶了一點彆扭,那回在船上,慶複說喜歡她,這事兒她一直沒忘,如今再見麵,已經沒法再坦然看待他們兩個的關係了。
默默坐了一會兒,其餘人都已經吃完了飯準備再出發了,她匆匆忙忙收拾了東西,臨上了馬車,慶複在外頭騎馬跟著,隔著一層厚重的簾子,她終於鼓起勇氣問:“我先前聽妹妹說,你阿瑪想要給你娶親,你拒絕了?是因為我嗎?”
她默默坐在馬車裡,手裡頭握著暖爐,緊張得一直摳暖爐上頭的毛套。
等了很久,慶複說是。
雲秀鬆了一口氣。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慶複,說喜歡吧,這種感情又沒那麼濃烈,至少沒有到能讓她奮不顧身的程度,至少在她心裡,慶複遠遠比不上姐姐。他們是打小一塊兒長大的,知根知底,對彼此的性格都熟悉,但這種熟悉很大程度上阻礙了她和慶複之間門感情的發展——她把慶複更多的是當成隔壁的哥哥看待,親情和友情大於愛情。
說不喜歡吧,她又確實會因為慶複心動,那種輕微的、酥酥麻麻的感覺,會被他牽動心神,會在知道佟家想讓慶複娶親的時候有一瞬間門的慌亂,也會在知道慶複拒絕以後心裡隱隱生出一點兒高興。
她知道自己可能喜歡上慶複了。
雖然開竅開得晚了點,但是她確認自己的心意以後,就想著,既然兩個人都喜歡,那是不是能夠試一試?要是發現不合適,那就早早兒地分彆,誰也不耽誤誰。
她心裡腦袋裡裝的都是現代人談戀愛的想法,對這事兒也相當坦然——在這個古代還真不一定會碰上喜歡的人,如果碰上了,那就試一試,要是接受不了,她以後就不成親了,一輩子都陪著姐姐。
更何況現在孝懿皇後已經去了,胤禛也和永和宮親近,小佟佳氏也一樣,康熙默許了姐姐疏遠鈕鈷祿氏而親近佟佳氏,她要是談個戀愛,好像也沒什麼不好的影響。
心裡做好了決定,她也沒和慶複提,想著等尼布楚條約簽完了再說。
就這麼過了一個多月,這一行人緊趕慢趕,在八月裡終於到了尼布楚。
沙俄派出來的人是戈洛文,大清的主要代表是索額圖,佟國綱負責武裝,來的時候兩邊就商量好了,各自隻帶三百人,佟國綱管著二百五十個衛兵,索額圖帶著四十個隨員,說是隨員,其實就是翻譯官、文書之類的人,負責談判的。
雲秀作為傳教士也跟著去,她是屬於默不吭聲的那一個,就拿著紙筆記談判的內容。
記著記著,還真讓她挑出毛病了——來之前康熙說了,尼布楚不能給沙俄,私底下和她說話的時候,他也說沙俄肯定會要求把黑龍江割讓給他們。
事實上康熙說的真沒錯,戈洛文上來直接就說把黑龍江割讓給他們,用的理由是黑龍江這一帶大清也不管,還不如給他們。
雲秀握筆的手差點把筆給折了——狗東西!我們不管是我們不管,你算個球啊?他們就是把大清的疆土擴到西伯利亞去,沒人管那也是中國的疆土,關你屁事!
她氣鼓鼓的,慶複就站在她邊上,立馬察覺到了,輕輕碰了碰她。
雲秀一口氣就咽了下去——她這是在談判,談判還有餘地。
她發現的毛病是關於傳教士的,因為索額圖很明確地和戈洛文說了,尼布楚必須是大清的,最開始的時候傳教士翻譯的確實是這樣,後來雙方因為歸屬地的問題吵起來了,氣氛越來越凝滯,說的話也越來越快,也不知道這些傳教士是因為有意還是無意,開始翻譯錯誤的說法了,比如要把尼布楚割給沙俄。
吵到後頭,戈洛文死活說要黑龍江,索額圖死也不肯放尼布楚,雙方吵得唾沫星子都要飛濺出去了。
到了臨近晚上的時候,雙方的談判僵住了。
傳教士們的翻譯已經到了尾聲,雙方決定心平氣和地再次談一談。
戈洛文說沙皇說了,要以黑龍江為界。
索額圖說皇帝陛下也說了,雅克薩、尼布楚都必須歸還給大清。
雙方吵了一天精疲力儘,其中一個傳教士站起來,有氣無力地把話翻譯給了戈洛文聽:“皇帝陛下想要約定以尼布楚為界。”
雲秀本來沒吭聲的,這會兒猛地站起來,打斷了這個傳教士:“你說錯了,我們皇帝陛下說了,大清要以額爾古納河和格爾必齊河為界,同時,尼布楚必須是我們大清的版圖!”
她說的是俄語,怕戈洛文聽不懂,還特意用拉丁文翻譯了一遍。
索額圖不通俄語,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是能聽得出來她是個女人的聲音。他一路過來對這個沉默的傳教士並沒有任何的印象——除了吃泡麵的那一回,但是知道是康熙給他們安排的口糧以後,他也就沒關注過這個人了,再看旁邊傳教士們也是驚訝的表情,就知道,她靠著假裝男人的身份藏在了隊伍裡。
他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你在說什麼。”
雲秀就給慶複使了個眼色。
慶複默默地站到了索額圖身後,對他說:“是皇上派來的熟悉俄語和拉丁語的自己人。”他把自己人三個字咬得很重。
索額圖看他一眼,決定按兵不動。
戈洛文也在詫異:“一個女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雲秀平視著他:“一個女人為什麼不能在這裡,我會俄語和拉丁語,作為翻譯有什麼不對嗎?更何況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您如今的沙皇陛下索菲亞公主也是一個女人。”來之前她都打聽清楚了,如今的沙皇明麵上是伊凡五世和彼得一世,其實暗地裡掌權是索菲亞公主,也就是彼得一世的異母姐姐。
戈洛文驚奇地看著她:“你還知道索菲亞陛下?”他就是索菲亞陛下派來的,來之前她交代自己,儘量能夠拿下黑龍江,如果清廷不同意,就以尼布楚為界,不然就日後再說。
傳教士們從剛剛就開始慌亂了——能懂俄語和拉丁語的大部分都有著俄國血統,他們幾個人恰好互相認識,都想為沙俄謀取福利,來之前商量了蒙騙清廷,和戈洛文裡應外合奪取黑龍江,哪怕他們回去會被處死,隻要條約一簽,誰也沒法毀約。
結果沒想到他們中間門藏了一個“叛徒”。
這個“叛徒”還懂俄語和拉丁文,也對大清的官話十分熟稔。幾個傳教士互相對視一眼,知道這事兒不能成了,既然不能成,那就隻能老老實實翻譯。
慶複站在索額圖身邊,靜靜聽著傳教士們翻譯過來的話,心裡微微有點出神——雲秀學會的東西越來越多了,他們之間門的差距好像也開始變遠了,他不會俄語也不會拉丁文,而雲秀呢?她的腦袋裡裝著牛痘水泥,當年那個小小的女孩兒,已經能夠站在談判桌上揮斥方遒了。
他既覺得失落,又有一點兒替她高興。
沒了傳教士的錯誤翻譯,大清和沙俄對彼此之間門的需求一清二楚,也知道了雙方的不滿和意見不合。
這場談判還是不歡而散了。
索額圖帶著人回了駐紮的帳篷,先問起雲秀是誰。
到了這會兒已經瞞不住了,雲秀就把身上的偽裝去掉了,索額圖不知道她是誰,因為本就沒有見過。
但是雲秀說了,自己是烏雅氏。
索額圖下意識地皺起了眉,她提到烏雅氏,索額圖頭一個反應卻是胤禛,然後才想到了牛痘和水泥,他問:“是皇上派你來的?”
他心裡頭琢磨著,皇上對烏雅氏是不是太過信任了?就因為德妃?可那也不過是個女人,再喜歡也就那樣了,如今德妃還是妃位呢,和其他四妃有什麼區彆?他也沒聽說德妃有什麼特彆的、能叫皇上信任的。
那就是樂安縣主自個兒了。
真要論起來牛痘和水泥確實算得上是大功勞,不過當初皇上隻封了縣主,他就沒把這人放心上了,一個縣主罷了,還整日拘在後宮裡頭,皇上不肯讓她出來,慢慢地也就淡出視野了。
他是真沒想到雲秀猛不丁地就出現在這裡了。
這他就得衡量一下四阿哥的權力和重要性了。
心裡頭百轉千回,麵上還是不動的,他還問雲秀怎麼忽然出聲了。
國家跟前兒,對麵還是外敵,雲秀也就不計較索額圖和太子的那點破事了,談判要緊;“那幾個傳教士翻譯了錯誤的消息,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多半是故意的。”
索額圖麵色一冷。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皇上臨走之前給他下了死命令叫他不許讓出尼布楚,要是因為傳教士的翻譯壞了菜,回去吃掛落的還是他。
這讓他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明天還要談判,還請縣主不辭辛勞,全程跟著。”
雲秀說自然:“不過我看見戈洛文臨走之前和他的副將說話了。”
索額圖:“說什麼了?”
雲秀說:“他們帶了三百名火木倉手,就在尼布楚的哨卡上,隻是今天沒有帶出來,明天就要安排了。”
索額圖臉色變了。
他們一共隻帶了三百人,對方卻有六百人,還有三百把火木倉——可能打不過。
來之前康熙隻給他們帶了一百五十把火銃,因為當時薩布素交還這一百五十把火銃的時候,說過沙俄在尼布楚的哨卡架出來過一百把火木倉,還是老式木倉,根本構不成對大清的威脅。
然後這次出來的時候,索額圖就隻有這一百五十把連珠火銃。
他臉色慢慢沉了下來,難道真的要因為火木倉手,對沙俄作出讓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