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 97 章(2 / 2)

很小很小的時候,雲秀就是這樣的,用那種惶惑的表情看著她和額娘,明明才三四歲,卻已經有了好像很成熟的思想,拒絕彆人的靠近,把自己封閉起來,對遇見的所有事情都會感到疑惑,也隻是疑惑,她像是把自己裝起來了,偷偷地看著外麵的世界,明明臉上是害怕的表情,她自己卻意識不到。

她察覺不到自己心裡在害怕,或許說,她知道自己害怕的原因,但是她沒有辦法緩解,沒有辦法解決。

雲佩抱住了她,輕輕安慰她:“彆害怕,姐姐、阿瑪和額娘一直在,慶複也會陪著你,等出了宮,你和阿瑪額娘離得就近了,每天都能見到麵,要是想姐姐了,就拿著腰牌進宮來。”

雲秀皺著眉頭:“哪能說進就進呀?”那個康熙給她的那個腰牌,是出宮經常能用的,出宮容易進宮難,太麻煩了。

雲佩說:“到時候你就往宮裡頭遞牌子,我接你進來。”

不過這樣也麻煩就是了。

她又想了想,說:“如今宮裡頭是有一個內廷女官的職位的,是協助皇後和當值的內眷幫忙管理宮女等事物。”一般這種職位都是由親近的人擔任,皇上那邊也有一個代詔女官的職位,和梁九功相對,本來應該是由最親近的大臣的妻子擔任,但是皇上信不過任何人,所以一直在擱置狀態。

往年皇上那邊這個位置是蘇麻喇姑管著的。

嬪妃們這邊就是管著後宮公務的小佟妃那裡可以設立一個,但是正兒八經來說,雲佩這裡也能設置一個——她以前也是管過宮務的,四妃身邊都能設立,但是一來,宮妃們那邊兒都沒有特彆親近的人,總不能叫自個兒額娘進宮來管著這些事情吧?二來皇上那邊沒叫人管著,她們也不好畫蛇添足了。

如果真的想,是可以設置的。

可雲秀說:“還是算了,寧可麻煩些,我天天給姐姐遞牌子,你可得叫司香在宮門口接我。”彆人都沒設的女官,姐姐要是設了,知道的說是她們姐妹兩個想多多親近,不知道的會覺得姐姐猖狂。

所以她還是麻煩一點好,或者隔上三五天再進宮一趟。

雲佩眨眼看了看雲秀。其實雲秀自個兒從來沒有發現過,每一次她情緒不對的時候,雲佩都會悄悄轉移她的注意力,不用一炷香的功夫,雲秀自己就把前麵的那一點兒情緒給忘記了。

隻要不去過度關注那一點情緒,再給她找另一件事情做,雲秀就會自己開開心心的,然後再回頭看這一件事情的時候,她就能夠恢複平常心了。

這是獨屬於她的“心大”,是她在宮裡能夠生存下來的關鍵。

雲佩摸了摸她的腦袋:“好了,其實我覺得你也應該去找慶複聊一聊自己心裡在想什麼,對不對?哪怕之前你已經答應下來了,事情沒走到最後一步的時候,依然也是可以和他分享你的心情的,你的猶豫、害怕,還有不安。”

即使是雲佩自己,有時候做下了決定,臨到事情要來的時候,她也是會害怕的,這是人之常情。

雲秀點了點頭。

她去找了慶複,結果發現慶複比自己還要緊張。

之前兩個人決定成親的時候慶複就在外麵購置了一套兩個人住的三進院子,京城腳跟底下,他把原來當值時候買的小院子給賣掉了,換了一個更大的,裡頭所有的擺設都問過了雲秀的意見。

雲秀也進來看過擺設,是很正常的,和他給她看的圖一模一樣。

結果今天才一進門,就發現擺設不一樣了。不是那種特彆大的改動,就是左邊的東西挪到右邊了,或者院子裡的東西調換了位置,沒有影響布局,就隻是不一樣了而已。

她找到慶複,發現慶複正蹲在院子裡抬頭看一顆種著的葡萄藤,那棵葡萄藤還沒有長特彆高,隻能勉強纏在架子上,慶複正拿著一把小鏟子,旁邊還有挖土的工具。

雲秀好奇地問了一句:“你做什麼呢?”

慶複回頭,一臉驚喜:“你怎麼出來了?我在看葡萄藤,它長得有點慢了,在思考要不要給它鬆一下土,或者換到更肥沃一點的土上麵。”

雲秀問:“管家呢?”

慶複說:“你之前不是說不喜歡人特彆多麼,我就叫他隔天過來一趟,今天不在。”

雲秀問院子裡的東西怎麼都挪位置了:“之前不是已經調整過了?我覺得挺好的。”

問完話以後,她就看見慶複蹲在地上忍不住搓了搓耳朵尖,臉已經紅透了:“我……我緊張。”

雲秀愣住,他在緊張什麼?

“從你答應我以後,我就很緊張。”慶複已經從地上站起來了,鏟子丟在旁邊,手緊緊地貼著袍子邊兒,手指不停地搓動著,“我之前想過無數次能夠娶到你,可是等真的到了這一天的時候,我忽然發現我特彆特彆緊張。”

在知道自己喜歡上雲秀的時候,在和雲秀確定關係的時候,他都沒有像是現在這樣緊張過,他這幾天反反複複地折騰著整個院子,明明雲秀之前來看過,說已經很好了,可他總要忍不住去看一看細節,怕雲秀不喜歡這裡。

他知道他擔心的不是雲秀不喜歡院子,而是擔心雲秀不喜歡自己,不喜歡成親後的氛圍。

他有一點點沒有安全感。他的親額娘其實喜歡過阿瑪的,在很久很久以前。額娘出身低微,是很多個這個時候的普通家庭裡女孩兒的縮影,家裡的阿瑪和額娘拚了命地想生兒子,結果生了一個又一個的女兒,養不起女兒了,又還想接著生,就一個一個地把前頭養大的女兒給賣出去,先是大姐,再是二姐,最後輪到了慶複的額娘。

大姐被賣給了鰥居的男人,比她大十多歲,家裡也窮,但比慶複額娘家裡好一些,膝下養著兩個兒子,兒子沒了娘照顧,就花錢買一個回來。

二姐被賣給了路過的行商,那會兒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小兒子病了,需要二兩銀子看病,他們就把二姐賣了二兩銀子,給小兒子看了病。

慶複至今還記得,額娘跟他說起自己的出身的時候臉上的害怕,她怕自己也被胡亂賣給彆人,所以拚了命地乾活,家裡窮,她想辦法給家裡賺錢,賣豆腐,一文錢一塊。就這樣了,她的阿瑪還想著賣了她,因為覺得豆腐誰都能做,而他們現在想給小兒子做一件新衣裳,錢不夠。

她那天很絕望,結果碰到了坐在馬車裡的佟國維,他掀著簾子看到了她,問她為什麼哭。她說家裡太窮了,阿瑪和額娘要把自己賣給彆人。佟國維就哦一聲,叫人給了她二兩銀子。

他那會兒大概也是動了惻隱之心,分明天底下那麼多的窮人,個個都走到了賣兒鬻女的地步,他沒看見,卻偏偏給了他額娘二兩銀子。

後來大約是額娘的阿瑪看準了佟家心善,佟國維又對小丫頭感興趣的樣子,就想著法子把她送進了佟家的後院,說是賣進來當丫頭的,管事兒的人看見了,心裡頭一動,就把她送去伺候阿瑪了,所以後來又成了姨娘。

額娘說她曾經喜歡過阿瑪,或許是因為曾經那一點兒他心善的感動吧,雖然後來兩個人並不喜歡了,她也沒有說過阿瑪半句不是。

慶複現在想的是,萬一雲秀並沒有那麼喜歡自己呢?她之前說過,在她的心裡,阿瑪額娘還有姐姐,這些人都是比他重要的,他可以理解,但也怕雲秀分給他的那一點愛太少,少到他感知不到。

兩個人都默然。

雲秀站在院子裡,看著慶複忐忑的表情,忽然有點想笑。他們兩個整天都在擔心點什麼啊!兩個彼此在意對方會不會喜歡自己的人,覺得對方不喜歡自己嗎?會因為對方輾轉反側嗎?

換到現代,發到微博上,都會被評論一句你倆踹到路邊的我了。

慶複怕自己不喜歡他,其實她真的挺喜歡他的,有時候睡醒了,或者發呆的時候,她也會想到慶複,看不見他了也會覺得難過,會因為他悄悄準備的小禮物感到驚喜,會因為他記得她隨口說的一句話而感動——她之前說了一句,宮裡頭的蘆薈長高了,盆裡塞不下,種到永和宮的花圃裡了,可惜不能挪到院子裡。

隔天她再來看院子的時候,門口屋簷下頭就種了一溜的蘆薈了,一顆比一顆身姿妖嬈,一看就知道是特意挑出來的。

而她呢?她怕在慶複這裡汲取不到足夠的安全感。

出宮的時候她已經想清楚為什麼自己會睡不著了,因為她在姐姐身邊的時候,是擁有著足夠的安全感的,她和姐姐永遠不會相互背叛,永遠會是最好的親姐妹,有苦一起吃,有難一起扛,但是到了宮外呢?

她在慶複身邊能夠汲取到的安全感是比不上在姐姐那裡汲取到的那一份的,無法抵消,所以她會生出不安,會覺得自己可能會受到傷害,會去質疑自己的選擇正確與否,會忍不住地想去找後路,想自己能不能夠回到現代,會不會因為已經在這裡擁有了羈絆而無法徹底放下,遵循自己的內心。

她的瞻前顧後,通通都隻是因為她在離開姐姐之前,意識到了自己對姐姐的依賴那麼深,而她害怕慶複可以給她的安全感不夠。

可是這會兒,她看著站在葡萄架旁邊無所適從的,甚至是帶著一點兒委屈的、害怕自己不夠喜歡他的慶複,心裡詭異地想著,原來他這麼喜歡我啊。

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迅速撫平了她的不安,像是在冬天悶頭給她澆了一桶溫熱的水,然後有人拉著她跑到太陽底下,拉著她躺在椅子上曬乾頭發一樣。

那種蓬鬆的、溫暖的愛意,能讓人心口發燙。

她眼眶發著酸,臉上卻揚起笑,叫道:“慶複啊。”

慶複抬起頭看向她:“怎麼了?”

雲秀說:“你是不是傻啊,有什麼好緊張的?難道我還會半路騎著驢子逃婚不成?”她也傻,都已經答應過的事情,分明深思熟慮過了,臨到頭還怕什麼呢?

慶複的心忽然也平定下來了,雲秀已經答應了他,他們即將成親,雲秀會成為他的妻子,他會愛護她,一起過完下半輩子,也不會走到阿瑪和額娘那樣相看兩厭的地步。

他看著雲秀,依舊是這麼多年從未變過的眼神,坦然而又堅定,好像隨時都會聽她的話,隨著她手指的方向大步向前走一樣。

從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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