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偶爾會想,若不是還要救他兒子,哪怕是皇帝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絕不會接下這虎符。
當年不分青紅皂白就奪了他手中兵權,現在又要他故地重回,皇帝難道就沒有想過“物是人非”這個詞嗎?
他臨行前大皇子有派門客上門來遊說他,說了一句很誅心的話:“杜將軍還是四年前的杜將軍嗎?相州還是四年前的相州嗎?”
杜曉明白大皇子的意思,可有四皇子這麼個活生生的例子,他對所有的皇子都不信任了。
再說,背主彆投,三姓家奴,這可不好聽。
“整軍!”杜曉猛地一拍案幾,怒吼道:“出城迎戰!”
範縣東南郊,一片良田沃土,如今已變成了兩國交戰的戰場。
雙方列陣,旌旗蔽天,擂鼓隆隆。
駱衡騎跨在馬上,立於中軍大纛之下,遠望東魏陣中豎起了“杜”字大旗。
杜曉在陣中也看著“駱”字大旗。
他們是多年的對手。
巳時初刻,駱衡下令進攻。
各處戰鼓擂響,號角發出嗚嗚聲,各陣營旗主揮動旗子,陣前盾兵舉起盾牌,陣中弓箭手萬箭齊發,騎兵衝鋒切割,步兵合圍絞殺,跳蕩隊機動或收割人頭或配合騎兵斬馬腿。
兩軍絞殺在一起。
同一天,冀州顧縉突襲清河郡,殷扶早有準備,死守清河郡城,並叫郡城在各村堡派人不斷騷擾宋國|軍隊,給顧縉造成了一定的麻煩。
宋國元嘉十九年九月二十,宋國與東魏開戰,西魏與齊國皆在觀望。
齊國江州的薛肇看宋國與東魏開戰,就蠢蠢欲動,想帶兵趁機對宋國荊州趁火打劫,好一雪前恥,被江州都督孫衍及時發現製止,並一紙奏疏送到成都京,把薛太後諷刺了一通。
據說薛太後在寢宮中大罵孫衍,還據說薛太後要把孫衍碎屍萬段。
這些“據說”不知道真假,但是最後的結果是,薛太後把薛肇召了回去。
江州沒了這根攪屎棍,上下都鬆了一口氣。
在範縣之戰進行到白熱化時,鄴京皇城忽然冒出一個說法——杜曉這麼個戰功赫赫的百戰之將,卻久攻宋國而不克,還連失鄄城、離狐、陽平三地,其中有陰謀。杜曉之子已經投宋,杜曉常與其子暗中通信,將相州的部署通過其子儘數告訴了兗州。
杜曉對東魏皇帝收繳兵權不滿,早就暗中聯絡和厲計劃反東魏,因此,去年才會有杜鴻漸貿然出兵兗州,大敗,自己還被俘虜。
這都是杜曉為了投敵做的部署和他的投名狀。
這說法在鄴京皇城到處流傳,聽聞之人將信將疑,蓋因杜曉當年可是皇帝霍協一手提拔上來的將領,還是東魏唯一八姓之外的將領,就這份知遇之恩,杜曉也不太可能投敵……吧?
“可知人知麵不知心,誰知道這幾年杜將軍心裡是怎麼想的。再說了……”壓低聲音:“陛下這做法確實不太地道。”
話雖如此,可信杜曉投敵之人還是不多。
可南邊八百裡加急送來了宋國徐州施象觀與兗州周訪合圍大破濮陽郡的消息,和厲等守將已經棄城逃跑了。
濮陽郡被破?
守將棄城逃跑?
東魏皇帝霍協聞之,差點兒在太武殿上吐血。
周訪不是送周公鼎去建康了嗎?怎麼會領兵出現在濮陽郡?!
這個問題得兗州周訪才能給霍協答案,但顯然周訪現在沒辦法親口告訴霍協。
霍協年老後養出來的多疑性格又發作了。
在杜曉出征之前,皇帝在宮中為他踐行,霍協懷念從前健碩勇武的自己,又跟杜曉說起第一次見他時的模樣,當時霍協就覺得杜曉會是他朝中的一名猛將,後來事實證明杜曉沒有讓他失望。
霍協在當時是決定重新信任杜曉的,哪怕杜曉投靠了他的皇子,不再是個純臣。
可隨著流言甚囂塵上,濮陽郡被破又仿佛是在給這個流言力證。
霍協忍不住對杜曉又起了疑心——莫非杜曉真的心懷怨懟,投了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