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燼震驚的臉色幾乎無法用言語形容。
這種反應花淩早就猜到了,一上來就要人獻出神魂,擱誰身上誰不震驚?前世的他在得知蕭燼要自己神魂救白月光的時候,又何嘗不是這副表情?
“開個玩笑。”花淩以上位者的姿態,抬手輕輕拍拍蕭燼的頭,這就好像一個愛撫寵物的姿勢。
“雖然你不會乾這種蠢事,但我還是要提醒你千萬彆當真,我就隨口一說,你若是真的把神魂抽出來給我,我還嫌占地方沒處扔呢!”
獻出神魂一事,是蕭燼最不願提及、最不敢觸碰的往事。
被花淩下了逐客令,蕭燼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房間的。
他三魂沒了七魄,搖搖晃晃的回到住處,才關上房門,雙腿就瞬間失去了力氣,直挺挺的跪倒在冰涼的地磚上。
他有點想哭,卻怎麼也哭不出來。
他本以為自己的悲傷早在前世花淩死後就被磨光了,萬沒想到今生重活,還能更上一層樓。
花淩金丹粉碎之後在床上躺了三個月,醒來之後身體也不好,蕭燼隻好讓李二寶搜羅天下奇珍異寶,變著花樣做給花淩補身體。
但花淩鬨起脾氣來簡直像水進了油鍋,炸的劈裡啪啦亂響。
後來蕭燼都有經驗了,每次都讓李二寶多熬一碗藥,因為第一碗肯定要喂給地板吃,第二碗才能勉強進花淩的嘴裡。
某天,他再一次給花淩送藥,花淩也不知怎麼了,突然暴起,這回不拿千金難求的藥喂地板了,該為喂蓮花池了。
蕭燼本就不是什麼好脾氣,直接把池塘的水掏乾,以此表示“本座忍你很久了”。
然而花淩不為所動,一副我是死是活跟你沒關係的模樣。
這可真的氣到蕭燼了,他揪住花淩的領子咆哮道:“你的命是本座救回來的,是屬於本座的,容不得你做主!”
對於花淩來說,可能救他的人是李二寶。從花淩不屑的表情中蕭燼就猜得出來,這混蛋心裡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你救我什麼?還不是命令李二寶救得我,我的命是李二寶救的,你跳出來搶什麼功勞?恬不知恥!
花淩又哪裡知道,如果沒有無瑕,一萬個李二寶也救不
活他!!!
若非蕭燼狠得下心,直接把血淋淋的心臟掏出來……
事後想想,蕭燼也覺得自己瘋了。他為白林晚都沒做到這一步,為何偏偏要救花淩呢?
那一刻,蕭燼想到了一種禁術,名喚情蠱,中咒者會無條件的鐘情於一人,沒有理智沒有腦子那種。
莫非花淩眼見勾引自己不成,竟喪心病狂的下了情蠱?
蕭燼表示很懷疑,所以在花淩說出恩斷義絕下輩子不見的話之後,他毅然決然的回了聲:“好!”
之後就再沒去看過花淩。
他還在苦惱情蠱一事,越想越覺得有可能,便叫來李二寶為自己診斷。
李二寶說他身上沒有情蠱,但是有中過情蠱的痕跡,畢竟情蠱的效果有年限,會自動消失。
不等蕭燼弄明白情蠱這事,昭華聖殿那邊就傳來消息,說是白林晚在東海除妖,受了重傷,找遍修仙界的醫修都對此束手無策,天地間能救白林晚命的隻有一樣——花淩的神魂。
無瑕隻能用一次,所以就算是蕭燼也沒辦法了。
他悄無聲息的混入昭華聖殿,在聽音閣找到了瀕死的白林晚。白林晚的神智還算清楚,他靠在床頭望著蕭燼默默落淚,說了些從未說出口的暖話,讓蕭燼的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你說,人死後會去哪裡呢?我會見到我爹嗎?”白林晚眼角含著淚,麵上卻是笑著的,“我死的時候,你能陪著我,我也沒什麼遺憾了。”
賣慘在蕭燼這裡還是相當管用的,更何況是心愛之人賣慘呢!
蕭燼握緊他的手,強忍心中悲痛:“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白林晚張了張嘴,又抿住了。
跟在蕭燼身後的護法解光道:“尊上,這天地之間唯有一法,隻是白公子不好說。”
蕭燼:“怎麼?”
解光說:“無垢仙體,可令白骨生肌,就算是死人也能讓他活過來,更何況白公子呢?”
好像被鐵錘狠狠敲中腦袋,蕭燼懵了一會兒:“你是說,花淩?”
白林晚麵色不悅:“他挖走我的雙眼,我恨他,我用不著他救。”
仿佛為了驗證他有多嚴重似的,說完這話白林晚就開始咳血。
解光更是一臉大禍臨頭的表情道:“白公子,都到了這
個節骨眼,彆再意氣用事了,救命要緊啊!”
解光又心急火燎的說了什麼,蕭燼沒聽見,他腦子裡一團亂麻,兩隻耳朵嗡鳴作響,仿佛隔著水,所有的聲音都模糊了。
要用花淩的命去換白林晚的命?
理智告訴蕭燼沒什麼的,犧牲一個微不足道的人去救自己的畢生所愛,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彆說一個人了,他堂堂魔尊,隨心所欲,隻要能讓白月光高興,殺人屠城又算得了什麼。
可是花淩似乎不一樣了。
他真的微不足道嗎?
那為什麼說起以命換命的時候,他會心有不忍呢?
白林晚好像看出了他的猶豫和糾結,一改方才的傲氣,直接撲到蕭燼懷裡哭了個肝腸寸斷。
“彆怕,”蕭燼木然的安慰,輕輕拍著白林晚顫抖的脊背,“有我陪著你,你彆怕。”
白林晚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我不想離開你嗚嗚嗚嗚……”
“放心吧,我也不會離開你的,所以……”
畢竟是深切愛了一輩子的人,等白林晚死了,大不了他追隨而去便是了。
這也不算辜負了白林晚,也算是對自己的一往情深有個交代了。
白林晚流著血淚,再三確認道:“你要花淩獻出神魂嗎?”
“他,已經夠辛苦了。”蕭燼說,“我欠他太多了,幾次害他丟掉性命,不能再這樣了。”
白林晚的神色一僵:“什麼?”
“你彆怕,黃泉路上不會孤單的,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孤零零的走。”蕭燼抱住他,溫聲說道,“我會陪著你。”
白林晚驚呆了。
自以為穩操勝券的他,居然在這裡棋差一招,滿盤皆輸。
為搏他一笑,可以蕩平妖界的蕭燼,現在居然不想讓花淩死,甘願讓他去死,甚至還說什麼殉情?
誰要你的殉情啊!!!
紂王為了心愛之人可以挖了親叔叔的心臟,他蕭燼為何不能為了心愛之人,抽走什麼都不是的花淩的神魂?
白林晚怨恨的攥緊雙手:“你對他愧疚,就要要我死嗎?”
蕭燼望著他不說話。
白林晚情緒激動的大喊大叫:“說啊!你不是愛我嗎,愛我就是要我去死嗎?那花淩算什麼,比我還重要嗎?你不把他的眼睛挖出來給我報仇就算了
,現在我要死了,你卻舍不得讓他獻出神魂救我性命?蕭燼,你太讓我失望了!”
蕭燼靜靜的看著他,等到白林晚情緒稍微平複了之後,他才語氣淡漠的說:“這六界,人人都知道我對你的感情,妖魔二道是同盟,你在東海除妖,他們不上趕著被你殺死就不錯了,又怎敢傷你分毫呢?”
白林晚狠狠一怔。
解光:“君上?”
“你恨花淩,本座知道。”蕭燼起身,背對著徹底呆住的白林晚,“但你也不必用這種方法,害人又害己。”
蕭燼回了十方神宮,他感到很失落。
在他的眼中,白林晚是完美無缺的,他說什麼都對,哪怕是錯的在蕭燼眼中也是對的。他對白林晚的癡迷一度到了一種六親不認的程度,今日卻能當眾指出他的錯誤,連蕭燼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白林晚是怎麼受傷的,蕭燼心知肚明,他突然發現自己不太了解白林晚,他曾以為白林晚溫柔儒雅,善解人意,不料一個人的心若狠起來,是連自己都可以利用的。
蕭燼問自己,冷落了花淩那麼長時間,或許也該去看看了。他毫無羞恥之心的承認,自己也確實有些想念花淩了。
隻是他沒想到,花淩自己找他來了。
是肅冷的十方殿,蕭燼位居寶座,而身形消瘦的花淩站在殿中央,從蕭燼這個角度去看,他單薄羸弱,憔悴而荒涼,蕭燼情不自禁的思考,日後若自己不在了,誰還能照顧花淩呢?
夏玉也沒了,還剩下一個花心蘿卜南宮濤,真的能照顧好花淩嗎?
“淩兒,”他叫道,“這輩子,是我對不起你。”
蕭燼深吸了口氣,望著花淩淡漠而蒼白的麵容,他不知為何從心底湧出一陣不舍和哀婉:“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此生負你,來世……”
“來世不再相見。”花淩斬釘截鐵的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蕭燼能感受到花淩的決心,這應該是最後一次見麵了吧?花淩要離開十方神宮了,再也不會糾纏他這個忘恩負義的魔尊了。
也好,蕭燼釋然一笑,反正他也是要告彆的。
那之後不久,李二寶跟在他身邊彆彆扭扭的,蕭燼再三追問他才說道:“屬下思來想去,還是
覺得該跟君上彙報。”
蕭燼催促他有話快說,李二寶便道:“白公子曾來過十方神宮,他去看花先生了。”
蕭燼愣了愣:“看花淩?為何?”
“他們說了些話,屬下耳朵長,全聽到了。”
“說了什麼?”
“情蠱。”李二寶道,“白公子給尊上下過情蠱,被花先生拆穿了。”
蕭燼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是花淩說的,還是林晚承認的?”
李二寶:“白公子承認了,還威脅花先生若說出去,在尊上這裡絕對討不到好處。”
“他,怎麼說的?”蕭燼眉頭緊皺,“原話。”
那些話太具震懾力,以至於李二寶聽過一遍就記下來了:“彆怪我沒提醒你,你若是敢告訴蕭燼,你的下場絕對會比現在更淒慘。誰還沒點自尊心,尤其是蕭燼那樣的,人都喜歡自欺欺人,他不需要你去提點他,告訴他是如何愚不可及的被我騙。敢不敢打賭?情蠱一事若揭露,他隻會更加厭煩你,畢竟你的存在,就相當於時時刻刻提醒著他自己有多蠢。”
蕭燼垂在身側的指尖痙攣性的顫抖,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怎樣的。因為他無法否認,白林晚說得對。
像他這種自尊心超高,不可一世的霸主,是無法允許被人指著脊梁骨罵愚蠢的。尤其是在感情方麵被人騙,被人玩弄,好像無時無刻不再提醒著他沒人會心甘情願跟著他,沒人會不帶任何目的接近他,沒有人會真心實意的愛他。
之所以假裝愛他,是因為權力,財富,或者報複。
白林晚利用他報複花淩,而花淩卻不敢和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