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獨自捧著碗縮在沙發裡吃著他的份,客廳裡的其他人則在飯桌上吃著他們的份。
老人看向那桌人,那桌人一眼都不看他。
小絨毛從殼子記憶中回神,看向平靜坐著的章銷,覺得同是老頭、同是獨自待著,但這位章老頭真是半點沒有可憐感。
小絨毛低聲說:“你如果默不作聲地獨自吃難吃的飯菜,一定是為了麻痹敵方、準備進攻。”
章銷瞥了小絨毛一眼,以同樣低的聲音說:“我自覺我的腿肉太少、骨頭太突出,趴起來的舒適度應該非常低,你為什麼這麼舍不得離開?”
小絨毛:“……”
小絨毛嘀嘀咕咕地從章銷腿上爬到沙發上,在有多處破洞的沙發上轉了半圈後,忍不住抱怨得更大聲一點:“我又不重。”
章銷:“我討厭貓。”
小絨毛:“難道我會比人更討厭?”
章銷:“兩種討厭方向。我更煩其中之一不代表我就會忍耐另一種。”
一人一貓說著說著聲音恢複到正常交談的音量大小,但廚房裡的女人完全沒有聽見的跡象。
因為廚房裡各種雜音太多形成了乾擾,也因為那女人根本沒有放半點心思在老人與貓的動靜上。
小絨毛懷疑,就算老頭突發疾病痛苦地在客廳中抽搐起來,抽搐到死,那女人除非在做其他事情時正好視線飄到老人附近,否則她也未必能發現。
小絨毛:或者,即使她發現了,她也會當作不知道,繼續去做她自己的事情。直至這個家的其他人回來,大家一起“發現”,然後輕鬆地扔掉這個老包袱。
小絨毛問章銷:“你得到的殼子記憶有比較特彆的信息嗎?”
章銷:“‘我’是這個家男主人的父親。”
小絨毛等了一下,追問:“然後呢?”
章銷:“然後?然後‘我’老了。每個月除了微薄的退休金,‘我’再沒有其他收入。”
章銷:“廚房裡的那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她認為我那點退休金還不夠我占據他家房子一角所該支付的房租。男主人認為女主人說得對。”
小絨毛:“喵……”
章銷:“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比如‘我’與這一家子是否爆發過有關殺人的衝突,或者‘我’是不是虐待過男主人,亦或‘我’是否被這家子嚴重虐待過。”
章銷:“答案是,如果冷暴力不算虐待,那麼就沒有。”
小絨毛:“冷暴力不算虐待嗎?這家子甚至不讓這位老人上桌。明明方桌有四條邊,他們寧可讓一條邊空著、隻坐三個人,也不讓這位老人上桌。”
章銷看向那個飯桌。它的一側緊挨著牆,隻留下三條邊可坐人,也隻放了三把坐人的椅子,確實並沒有留第四個人的座位。
章銷:“那又怎麼樣?這個老頭自己都接受了。”
小絨毛:“可是,感覺不對。”
章銷:“沒什麼不對。一個人如果寄人籬下,如果將自己的生活質量完全寄托在他人的良心上,那過得不好也不值得奇怪。或者說,這樣的人過得不好才是正常。”
章銷:“‘孝順’是一種美德,但我們不能指望每一個人都擁有美德,所以才需要法律與完善的社會福利製度。個人的良心太容易波動,完善、相互監督、處罰明確的製度才能保證底線。”
小絨毛:“嗯……”
章銷:“尤其以這個家庭的經濟條件,這老頭哪怕在外麵去跟人抱怨說兒子兒媳冷漠,其他人也未必會認同。”
章銷:“這老頭沒餓著、沒凍著,身上沒發臭,還不夠嗎?家裡每一個人都忙,沒人跟他說話,他不會出門找與他同樣空閒的同齡人說嗎?他又不是不能走。”
小絨毛:“他能走嗎?”
章銷:“我反正感覺這雙腿沒大問題,有老年人通常都有的不利索,但拄個拐杖在外慢慢走一整天不成問題。”
小絨毛:“所以他為什麼整天整天地在沙發上坐著?
章銷:“他能自己上廁所、自己洗澡。”
小絨毛:“我收到的記憶中沒有那類片段。”
章銷:“貓不是喜歡盯著主人上廁所嗎?你簡直像隻假貓。”
小絨毛擰眉想了一會兒,才理順章銷話語中的邏輯漏洞,反駁道:“是我收到的殼子記憶裡沒有上廁所的畫麵,不是我沒觀察到這類畫麵。你隻能說我這次的殼子像假貓。”
章銷:“你以為我們能從殼子處接收到什麼記憶,完全是由殼子決定的?”
小絨毛茫然:“不是嗎?”
章銷扯了扯嘴角,正要再開口,突然聽到用力的踹門聲。
一下、兩下……
廚房裡的女人用力把剝到一半的蒜拍到菜板上,氣勢洶洶地衝到門口,猛地打開門,吼道:“讓你不要踹!”
小絨毛跳到沙發靠背上,看到門外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孩?
光從體型來看,他已經像是個成年人了,可他的表情卻非常稚氣,或者更直接地說是,顯得傻。
對於女人的怒斥,那大男孩“嘿嘿”笑起來,說:“沒踹,是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