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她接過所有袋子也不隻是因為她給他買了衣服。想到這裡，齊木楠雄腳步放慢，目光漫不經心地劃過身後。
如果他不把袋子都接過來的話，跟在後麵的榴蓮頭再發起火來，事情會變得有點麻煩。與之相比，他寧願多拿一點東西。
兩人慢吞吞地朝著齊木宅的方向走去。道路兩旁筆直的樹木在平坦路麵投下大片不規則的樹影，每當齊木未來走進一片陰影裡，她就能看見影子快速順著她的小腿往上爬，直到覆蓋到她頭頂。等她離開那片陰影時，影子又一寸寸撤離開去。
經過一處三岔路口時，齊木楠雄已經拐進了回家的岔路，齊木未來卻心念一動，停下了腳步，有些遲疑地往另一處岔路望了一眼。
粉發超能力者停下腳步。像是聽見了她的心聲一般，他安靜地回頭看她，額前短短的劉海在突如其來的一陣輕風中微微晃動。
“楠雄，我想去看看……”齊木未來張了張唇，吐出幾個字來，“你先回家，我一定會在吃飯前回去。”
齊木楠雄微微點頭，轉身離開。齊木未來有些茫然地站在路口，過了幾秒，還是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快步走去。
炎熱的夏季下午，少女越走越急，脖頸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來。到後來，她甚至小步跑了起來，肩上的包搖晃著撞在她腿上，她卻一無所覺。
最後，她在一棟彆墅前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座相當豪華的彆墅，外牆光滑，看上去牢固而漂亮，內部空間大，如同一座小型宮殿。彆墅門口圍起一片打理合宜的花園，中間一條蜿蜒小路直通彆墅門口，一旁立著一米多高的燈柱，花園一角還有個乾涸的小噴泉。草木掩映之間躲藏著花園擺設，幾隻陶瓷小動物從枝葉裡探出頭來。
父母車禍之前，齊木未來一家人一直住在東京。直到意外發生之後，齊木未來被交給親戚撫養，她才辦理東京，前往親戚居住的鳥取。而這座彆墅，在那之前一直是齊木未來的家。
當年，一切手續都辦好之後，這處房產被接收齊木未來的親戚控製，後來被賣了出去。據說買下彆墅的是一個著名公司的董事。齊木未來沒有去打聽細節，這對於她來說是令她心碎的消息。她曾經在一個富裕的家庭成長，後來就連讀大學都需要自己設法籌備學費。
為了掩蓋內心的痛楚，過去幾年裡，齊木未來幾乎強迫自己遺忘了這棟彆墅。世界融合之後，齊木未來還沒有來這裡看過。而剛才和齊木楠雄走到路口時，她忽然想起了這裡，不知道世界融合後彆墅會變成怎樣，這才一路趕了過來。
這是這麼多年來，齊木未來頭一次回到這個地方。
少女在彆墅門口停步，下意識將目光投向門邊的名牌，很快就愣住了。
應該砌上屋主姓名的地方，如今一片空白。
齊木未來正怔怔地望著空白的名牌，身後卻忽然響起了汽車駛近的聲音。她後退兩步，回頭看了一眼。一個身穿正裝的女人下了車，滿腹狐疑地走上前，一邊用鑰匙打開金屬欄杆，一邊看著她。
“請問，您是這棟彆墅的主人嗎？”齊木未來迎著女人的目光，鼓起勇氣問道。
“主人？”女人看了一眼門邊的空白名牌，明白了過來。她搖了搖頭：“不是。這裡從4月開始就在尋找買家了，原本的戶主在幾年前購買了這處地產，但是因為工作原因，戶主一家人長期定居海外，這座房子買回來以後根本沒住過幾次，所以決定將它賣掉。我是戶主委托的不動產中介人，需要定期過來打理房子。”
齊木未來聽著中介解釋前因後果，等明白過來時，心臟陡然劇烈跳動了起來。
“多少錢？”她冷不丁地問道。
“啊？”中介先是一愣，隨後上下打量著她——眼前的粉發少女個子嬌小，長相尚帶著幾分稚嫩，看上去太過年輕，不像是能承擔房產花費的人。但萬一她是什麼有錢人的千金小姐，那就另當彆論。想到這裡，中介精神一振，臉上也堆起了笑：“您對這處房產有興趣嗎？戶主的期望價格是四億八千萬日元左右，可以分期。說實話，這樣的價格在東京買麵積這麼大的、帶花園的中古彆墅已經算是占大便宜了……”
齊木未來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了些。
中介說得沒錯，這處彆墅位於寸土寸金的東京，和其他條件相似的房產對比，彆墅以這種價格出售，的確算是低了。
但是還不夠。她賬戶裡的錢就算滾了90年的複利，再加上剛出版沒多久的新書的收入，依舊到不了四億八千萬日元。
“怎麼樣，您要進去看看房子嗎？”中介喋喋不休地說了不少優點——這些話半真半假，在彆墅裡住了十幾年的齊木未來分辨得出來——隨後殷切地問。
齊木未來藏在身後的手慢慢握緊了。
“……不夠錢。”她輕聲說，眼眶有點發酸。
中介一愣，臉色的笑容便垮了下去。果然像她想的一樣，這女孩子隻是過來湊個熱鬨罷了。這樣想著，中介也不邀請齊木未來進去參觀了，順手就擰開了彆墅前麵的門。
“不買的話，就不要一直站在門口。”穿著正裝的女人不太高興地衝著她說，想要把她趕走，“站再久，這座彆墅也不會是你的。走吧。”
齊木未來咬了咬唇，轉身走到街道儘頭。等她再回頭時，中介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彆墅門裡。
那曾經是她的彆墅。她曾經擁有二樓的寬敞臥室，曾經坐在花園裡的小路雕塑上，光著腳踏進清涼的噴泉池裡。花園儘頭的那棵樹是她9歲的時候和媽媽一起栽下的，那顆小樹苗現在已經長得鬱鬱蔥蔥。
當那座彆墅屬於我的時候，你這個中介還不知道在哪裡呢。齊木未來這樣想，回過頭朝著齊木宅走去，手指緊緊捏著袖口。
她不知道這棟彆墅會在什麼時候被賣出去。她必須要有更多的錢。而這種時候，賺錢的最佳方法就是繼續寫《惡龍的意誌》續作。齊木楠雄融合世界後，九十多年前生活著的、她的讀者也來到了這裡。因為第一部的高人氣，應該會有不少人願意為續作買單。
***
夜晚，齊木未來在房間裡找出自己一年前寫到一半的、《惡龍的意誌》第二部的提綱本，在燈下攤開來。她仔仔細細地將本子上的內容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打開了筆記本電腦，新建文檔。
她在文檔抬頭敲下幾個字：《惡龍的意誌2·深淵之地》，隨後將光標下移了幾行。
齊木未來將手指虛虛放在鍵盤上。停頓了很久，她指尖微動，敲下了“維克托”三個字，隨後動作又停住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文檔上的字一個也沒有增加。過了半晌，齊木未來抬起手捂住麵頰，低低嗚咽了一聲。
文思如同乾涸的井，無論她怎麼挖也滲不出水來，甚至吝嗇得連濕氣也不願給予一絲一毫。而能想起來的，隻有過去在地鐵站前苦等的那一幕。
她寫不出《惡龍的意誌》續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