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逢瞪大了眼眸,死死的盯著她,泛白的唇瓣微微張合,像是一條被丟在岸上即將窒息的魚兒。
他的牙關在顫抖,猶如置身於臘月寒雪之中,心臟被凍得生疼,冰冷刺骨的寒意深入骨髓。
難怪他每次提起此事,雪惜都總是含糊不清的轉移話題。
原來,從棺材鋪救下他的人,根本就不是雪惜。
每日清晨給他送去迎春花和肉包子的人,也不是雪惜。
都錯了,全部都錯了……
他拚命的搖著頭,有一滴鮮紅的淚水落下。
當年向家慘遭滅門,他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是那每天一支的迎春花,喚起了他生的渴望。
他愛上雪惜,便是因為那積攢了三十多支的迎春花。
可到頭來,全都是一場空。
這一次他就連自欺欺人都再難做到。
因為山水說的都是對的。
他暈倒在迎春花叢中,醒來卻在一個破廟之中。
乞丐曾告訴過他,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將他扛了進去,他一直以為那年輕姑娘是指雪惜。
可他如何都沒想到,救下他的人,就是棺材鋪的小姑娘。
明明該哭的人是山水,可山水卻笑得開心。
她伸出手臂,用掌心攥住劍身,笑容越發燦爛明媚:“山水是你給我取的名字。因為你說,山水有相逢。”
“可我希望,山水不相逢。”
“我願在十八層地獄受苦輪回,隻換我永生永世與你不複相見。”
說罷,她用力攥緊劍身,毫不猶豫的將長劍從胸口拔了出來。
殷紅的血液爭先恐後的從血窟窿裡流出,她好像已經感覺不到疼痛,鮮血將她的嫁衣浸透,那血紅色觸目驚心。
衡蕪仙君再也忍不下去,他額間的青筋凸出,呼吸艱難道:“山水,我求你,你還有我,求你活下去……”
山水望著他,眼圈微紅:“你和他又有什麼不同?”
“給我護身玉,是為了利用我傷害王上。”
“你在青城山故意離開,給他機會劫走我,不過是想將計就計,演一出戲給王上看。”
“你說要風風光光的娶我,卻把我的大婚之日變成墳場。”
“我在你眼中,隻是一個可以利用的籌碼。”
衡蕪仙君呆滯了一瞬,而後拚命的搖頭:“不是,不是這樣!”
一開始,他將護身玉交給山水,確實是想利用她得到元神。
可在向逢強迫過她之後,他就發誓要好好待她,再也不會讓她受到傷害。
從那時起,他便再也沒生出過利用她的想法。
當他們出了幻境,去到了青城山,他察覺到她頻繁的靈魂出竅,他命屬下偷來了天帝的往生鏡,通過往生鏡得知了山水的過去。
當山水的記憶恢複,便是她死去之時。
他怎能眼睜睜的看著她死去?
於是,他按照原計劃進行,想要奪取容上的元神,煉製出丹藥後喂山水服下。
誰料容上陰險狡詐,竟將元神劈開成兩半,他發覺山水的精神越來越差,隻好匆匆定下大婚之日,與蕭玉清聯手設下天羅地網,意圖在昏禮上奪走容上的元神。
衡蕪仙君磕磕巴巴的解釋著,急的後背布滿汗水,恨不得將心剜下來給她看。
山水沒有說話,隻是苦笑一聲。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抬頭看著向逢:“我早就知道你的心臟長偏了一寸,你之前喝多了告訴我的。”
向逢僵直了身體,垂在身側的手臂止不住的哆嗦。
她說,她知道他的心臟長偏了一寸。
所以,她方才根本沒想殺死他?
山水死死咬住唇瓣,趁著他那一瞬間的怔愣,飛快的從他手中奪過元神,大步朝著虞蒸蒸的方向跑去。
她對不起容上。
這是她死前,為容上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在容上將元神交給她時,曾低聲叮囑了她幾個字,他說:元神給蒸蒸。
元神可破世間萬毒,元神可救世間萬物。
她明白他的意思,隻要她把元神給了蒸蒸,蒸蒸身上的毒便會立刻解開,再也不用受人脅迫。
他以性命相付,她又怎能負了他的信任。
原本正在觀戰的天帝,望著飛奔向虞蒸蒸的山水,似乎明白了什麼,他低聲的嘶吼道:“快攔住她!”
有天兵朝著山水追去,可他們如何能追的上拚儘全力的山水。
天帝的麵部肌肉抽搐了兩下,太陽穴處的青筋繃緊,對著下屬冷聲道:“拿弓箭來。”
下屬將弓箭遞上去,天帝麵無表情的望著奔跑的山水,拉弓搭箭一氣嗬成。
帶著肅殺之氣的兩支箭羽,劃破寂靜的空氣,發出陣陣嘶鳴之聲。
那鋒利的箭頭先後射向山水,一支箭羽飛向她的腦袋,另一支箭羽飛向她的脖頸,下手不留一絲生機。
衡蕪仙君一邊低吼,一邊朝著她跑去,他跑得跌跌撞撞,整個斷崖都響徹著他撕聲的喊叫:“山水,蹲下——”
箭羽射飛了她的鳳冠,一頭華發散落而下,襯得她大紅的嫁衣越發嬌豔,她不避不躲,甚至絲毫不理會另一支長箭即將到來。
在下一瞬,另一支箭擦斷了她脖間的一縷白發。
在距離虞蒸蒸還有一步之遙時,她停住了腳步。
山水緊緊捂住被第二支箭羽割斷的喉嚨,喉間的呼吸斷斷續續,猶如漏了氣的破袋子。
熟悉的疼痛,喚回了她最熟悉的回憶。
她唇邊泛起一絲苦笑,將掌心中的冰色琉光,緩緩向下壓去。
見那琉光漸漸融進虞蒸蒸的體內,山水終於鬆下了一口氣。
她緩慢的轉過身去,望著向逢道:“我,我說救過你三次,第三次是在剛剛,安寧要推你下崖,我推開了你,拿……拿劍捅傷了她……”
向逢大口的喘息著,他的胸口憋悶,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掌緊緊抓住,說不出的窒息感。
她是在救他。
可他卻毫不猶豫的刺穿了她的身體。
為什麼她不立刻告訴他真相?
為什麼?為什麼?
他望著山水捂在脖頸上的手掌,不斷有血淚流淌而下,他痛哭流涕,鼻涕混著血水落在地上。
向逢丟掉了自負的傲氣,他雙膝彎下,跪在地上,用獨臂強撐著身體:“山水,你不能死,你不要死,求求你……”
他張著嘴,語序顛倒的自言自語道:“山水,師父來救你,不要怕,師父把元神搶回來,搶回來就可以救你了……”
山水笑而不語,隻是用指尖蘸著黏稠的血水,在那無名靈位上,寫下了她自己的名字。
她從未想過殺他,她想要的,是他親手殺了她。
或許他還沒有意識到,可她清楚的感知到,他喜歡她。
這漫長的幾千年,幾十萬個朝夕相處的時辰,他又怎會對她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
殺人誅心,這是對他最好的懲罰。
至於向逢的死活,那就要交由容上來處置定奪了。
山水放下靈牌,最後看了一眼衡蕪仙君,她哭著又笑著,殷紅的唇瓣輕啟:“衡蘇,來生再見……”
這是她第一次喚他的名字,也是最後一次。
衡蕪仙君終是沒有追上她的腳步,她像是一隻翩然起舞的血色紅蝶,華發間的步搖輕顫,毅然決然的奔向斷崖。
那片紅色裙角消失在眼前。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一同朝著斷崖躍下。
他要去找他的新娘子。
天這麼黑,她會找不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