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老祖,賀喜老祖!”底下的金丹齊聲恭賀,其中一個上前一步,諂媚道:“老祖長目飛耳,運籌帷幄,豈是我們這些愚人可及的?這位的墓室,可是難找的很呢。”
元嬰魔修自得地大笑:“正道那群蠢笨卑賤之人,滿口大仁大義,虛偽得叫人作嘔,怎麼曉得至尊心心念念的究竟是什麼?這位麼,死得不甚光彩,墓室也設下重重阻礙,禁止鬼獸踏足。好在我們雖走了長生之路,終究仍是凡人,總能找到機緣進來。”
孟小棠忿忿道:“忒小家子氣,不過是個元嬰,就上趕著叫老祖了……”
孫宜年趕忙拉了她一把,境界越是高深,修道者的感應越是靈敏,像真仙那樣超脫世外的存在,你就是隨口在下界提到對方的名字,對方都能知曉你的方位——不過真仙自有真仙的肚量,不管你說什麼,他全當耳旁風罷了。
另一頭,元嬰魔修住口不談,複又淡淡地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他身邊的金丹當即會意,手中魔氣燃火,火又成鞭,瞬間將那五名裝匣的築基期魔修囫圇卷起。五人連慘叫也來不及發出,便被極快地燒成了灰燼,飄散到無底暗淵中去了。
甄嶽駭道:“這又是為何?”
像是為了回答他的話一樣,另一名金丹歎了口氣,語帶笑意地道:“挨了這位的畫,管你有沒有碰,拿什麼碰,至尊都是容不得你的。給一個痛快,也算是成全了你們對老祖的一片孝心,安心去吧。”
處理完這個小插曲,元嬰魔修不再囉嗦,神色一凜,喝道:“列陣,速將鬼獸大軍召來此地,以此了我夙願!”
他下達了這個命令之後,薛荔的表情首先變了。
“可恨,賣我消息的人說複生的鬼獸在此方位,原來卻是這個意思!”
“賣你消息的人到底是誰,你就這麼深信不疑嗎?”孫宜年也急了,“這群魔修要是真把鬼獸大軍召來,那我們可就全完了,它們可不管什麼兩儀洞天,什麼九重宮!”
兩人壓低聲音,急赤白臉地嚷了一陣,眼見魔修已經擺開架勢、按位踏步,將陵墓的氣脈逐步牽引,形成一個繁複虯結的陣法,劉扶光忽然道:“你們走吧。”
這一聲過後,四人俱安靜了。
“扶光哥哥,你在說什麼啊?”孟小棠焦急地問,“我和師兄是不會丟下你的!”
“我說真的,”劉扶光沒有笑,神色十分平靜,他單手到方石上再畫符文,另一行漆黑的石徑,便無聲無息地浮了上來,“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到最下麵,就能找到出口,你們走吧。”
薛荔忽然問:“劉公子,你對這墓如此熟悉,它是否與你有什麼直接的聯係?”
劉扶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微微一笑,居然毫不猶豫地向前俯身,衝深不可測的虛空墜去!
他的白衣,猶如一片順滑入水的魚尾,以孫宜年的速度,薛荔的反應能力,竟沒能將他拉住。孟小棠失聲哀叫,眼淚已是奪眶而出。
角落的這番動靜,令端坐高空的元嬰魔修驀地睜開一隻眼,陰惻惻地道:“本座容忍你們夠久了,小蟲子!”
他張開一隻手,魔氣瞬時形成了重逾萬斤的五指山,剩下四人連轉身的機會也尋不上,就被元嬰魔修一把攥在手中,捏得內息紊亂,護體靈光碎裂,口鼻一下噴出血來。
“你們在那邊嘰嘰喳喳,當本座的耳朵是擺設麼?”元嬰魔修道,“非得剖了你們的心肝下酒,才好給我解悶!”
“——夠了,”劉扶光道,“放下他們吧。”
陷在掌中的四人俱是一驚,他們一回頭,隻見劉扶光乘著暗淵往上吹送的氣流,好端端地站在空中,素衣飄拂,衣擺已然挨到了困縛曜日明珠的厚厚血皮。
“扶光哥哥,你沒事?”孟小棠又是驚喜,又是擔憂,忍不住咳出一口血,“你……你快跑,這裡很危險!”
劉扶光並不言語,隻是朝她一笑,似乎要讓她定心。
立於晦暗的空間裡,他的殊麗姿容已令在場的魔修咋舌驚歎,然而,再多看幾眼,他們卻連呼吸都開始變得困難——仿佛就連他們賴以為生的魔氣,都要在對方的光輝下揮發殆儘一般。
元嬰魔修大吃一驚,他霍然站起,驚駭難言地嘶聲道:“你竟是完人?!不……不不不,不對!豈止是完人,你簡直比完人還要……”話未說完,他的視線接著掃到劉扶光的腹部,驚駭之情又全然變成了竊喜之色。
“哈!你雖是先天的完人,卻是後天的殘缺之身!少了丹田,全無修為,你怎可與本座抗衡?”
看到劉扶光無與倫比的美妙容色,元嬰魔修心中更是貪欲大熾,目露垂涎之色。他想直接將劉扶光抓在掌中,又怕他體質羸弱,不小心便會傷了完人的身體發膚,一時抓耳撓腮,長舌吊下,如毒蟒一般滴著漆黑的口涎:“不過,竟有這樣一個稀世奇珍,跟在幾隻小蟲子後麵,也是本座的運氣到了!你乖乖地到我麵前來,不必費心做抵抗之舉,我就饒了這幾隻小蟲的性命,你待如何?”
劉扶光既不為他的可怖外形而感到畏懼,亦不為他的言語而感到憤怒。他收斂笑容,垂下眼目,恍若一尊無悲無喜的白玉觀音,將手掌輕輕按在蠕動波蕩的血皮之上。
有那麼一瞬間,元嬰魔修以為他要自殺。
那物原是他的看家法寶之一,喚作赤煉血衣,取千歲赤蛟的龍皮,在萬人血海中錘煉百年之久。展開時鋪天蓋地、遮蔽萬物,合上則能煉化血肉。將敵人裹在裡麵,元嬰之下,皆是一時三刻化為血水,反哺精華,供他修行。
赤煉血衣飽含血毒,不要說修為全無的凡人,就是有些實力的修真者,沾著它一星半點,身上的好皮好肉都得化為膿水。
可這一次,變成膿水的,卻不是那個仙姿玉貌的青年,而是赤煉血衣。
就像見了日光的薄霜,或是挨了火烤的落雪,赤煉血衣飛快地在劉扶光手中融化、消散,那千年的蛟皮不堪一擊,萬人的怨毒更是如紙一樣脆弱。他就像太陽……不,此刻他手捧大日般煌煌的圓光,根本就是太陽本身!
頃刻間,元嬰魔修尖聲慘叫,丹田痛得幾乎開裂,狂嘔出顏色接近瀝青的鮮血。本命法寶被毀,又見了如此匪夷所思的一幕,他腦海中靈光一動,驀然開悟,不由厲聲哀號:“是你……是你!你、你竟回來了!”
劉扶光沒有說一句話、一個字,曜日明珠的熾熱金火,宛若柔光般撫過他的肌膚,他高舉著明珠的焰火,每一簇燃燒的火苗,皆如箭矢,閃爍著鋒利的白光。
“不、不要!”元嬰魔修跳起來,他拋下了四個俘虜,拋下了被陣法束縛的徒子徒孫。金蟬脫殼不過要脫一層皮,他刹那從金樓瞬移至墓穴下方,脫了整整三十二層血淋淋的真皮,隻為擺脫劉扶光的狙殺!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的。
——金如白雪的火焰箭矢,就像從天而降的暴烈豪雨,儘數下在元嬰魔修身上,同時澆滅了他所有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