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是富人聚集居住的地方,走進這一片城區,路兩側人家稀疏,競皆朱門繡戶,亭台婉榭隱約從山牆後探出一闋雕梁飛簷,就像藏在深宅裡羞赧的閨中秀女,令人向往。
滿錄裹緊上身的深灰色粗毛氈坎肩,隱在街角一戶人家的青磚外牆邊,抻著脖子不住往一個方向張望。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一輛青圍馬車緩緩由青石路彼端駛來,車轅上沒有車夫,馬兒卻很乖順整齊地停在了滿錄所在的街角。
滿錄趕緊跑過去,對著垂落的青色車簾恭敬作了個深揖:“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辦妥了,隻是那東西有些不夠用了,您再賞些給小的。”
滿錄說完,車裡很安靜,過了幾息,從車簾旁側的縫隙,伸出一隻白皙修長骨骼均勻的男子的手,滿錄趕緊把手伸過去,一個淡黃色的紙包和一小袋銀子就落在滿錄的手上。
滿錄喜滋滋地連聲道謝,拉車的馬兒沒有多做停留,不待他直起身已緩緩邁開蹄子,仍沿著來時的路折返離開,很快就徹底匿入灰白的晨霧中。
滿錄手裡掂著銀子包,心頭竊喜,這錢來的可真容易……他晃蕩著步子,心裡琢磨去哪兒喝兩盅……
人還沒走出多遠,滿錄的耳朵突然“嗡”地一聲,他整個人被震地呆若木雞。
彷如天外傳聲,一個雌雄不辨的飄渺聲音響在滿錄的耳邊:“豪宅的千人宴席,務必按照我的吩咐去做。若有差池,爾等性命不保。”
滿錄嚇地尿了一褲子,跪在地上使勁磕頭:“仙爺放心,小的一定照仙爺的吩咐辦妥,小的就算騙我親爹也不敢欺騙仙爺您……”
周圍的一切,仍舊靜靜地籠在夜色裡。
牆頭老樹杈上,一隻打盹的肥貓被滿錄的哭求聲吵醒,眼睛撩開一條縫,懶洋洋地看他一眼,複又闔上,很快響起有節奏的呼嚕聲。
跪在街中央的滿錄,拿眼偷偷往四周瀏一圈,確定再沒任何動靜了,爬起來撒丫子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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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是靠近鹿吳山的城門。
與東城相反,這裡是路吳城下九流聚集最多的區域,也是整座城各種小商小販聚集的區域。
每日清晨,獵戶們把一宿獵獲的野味從這座城門帶進城,販賣給半夜就候在這裡,等著搶今天第一手鮮貨的肉販子們。
畢承和炎顏,此刻就跟一幫肉攤販子站在一塊,等候獵戶們的歸來。
夜露濃重,染透了炎顏的鬢發,一縷縷地貼在臉側,頭頂的發絲還掛著極小的水珠粒,毛茸茸的,看上去像雛鳥的絨羽,遮蓋了她平日一貫的伶俐,為她的氣質平添幾分柔和。
看著單薄嬌小的炎顏,站在一幫五大三粗的肉販子中間,畢承心裡有些感動。
這姑娘穿的雖不是上乘的綾羅綢緞,卻也打扮的有些講究,周身透著一股整潔的精致,舉手投足自有獨特氣質,一看就不是小門小戶養出的姑娘。
炎顏昨晚囑咐他今晨寅時出門,他根本沒想過她會親自陪著他大半夜跑出來,可是當畢承推開院門的時候,炎顏已經在巷口等他了,穿著打扮也不再是前一天那身漂亮的紗裙子,她把自己收拾的整齊利落,完全是方便做事的風格,還隨手丟給他個熱乎乎的鍋貼。
這姑娘不光聰明,還比他想象的勤快周全。彆看她平時說話做事看上去有點不正經,可要認真做起事起來,骨子裡立馬就透出一股子女孩兒家少見的精乾勁兒。
又想起炎顏剛才路上傳授他的那些東西,還有他聞所未聞的,聽上去稀奇古怪,仔細品又特彆有道理的經驗學問……
此刻再看炎顏,畢承內心竟當真生出些對待師父的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