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陸湛從書院歸家時,名乾帝已經離開了, 沒有辭彆, 沒有囑咐。陸湛站在一如既往的空蕩蕩的院子裡,總覺得還少了些什麼。
俞墨負手站在一側, 靜等了片刻才道:“他給你留了很多東西。”
“人, 銀子, 宅子, 還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陸湛回神,點頭, 抿了抿唇, 低聲道:“我想一個人呆會兒。”俞墨頷首,沒有多說什麼, 隻揉了揉他的頭, 轉身向外走去,順帶把院門也關上了。
陸湛走到名乾帝住過的那間廂房,許是走的匆忙也或許是想留個念想, 屋子裡很多東西都沒帶走,他這兩天用的茶具都還在小案上。
想了想,陸湛去提了一壺熱水,盤腿坐上小榻, 泡了兩杯茶。
虛握杯盞, 看著對麵的空蕩。
陸湛知道他為什麼走得這樣急,他是為了自己。誠然,他是皇帝, 他想多呆幾天也無人敢攔,但那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自己希望平靜生活,他給了,所以他這麼快就走了。
長這麼大,第一次感覺到清晰的父愛。
感覺,好像,還不賴?
幼時的陸湛,最渴望的是父皇的懷抱,因為那時候的他實在不能理解龍蕊這個偏執到瘋魔的女人,隻覺得她很可怕,而就是這樣一個可怕的人,想的念的怕的,都是父皇。
所以陸湛很渴望。
但陸湛懂事後,那時候名乾帝看龍蕊的目光已經帶上了嫌惡,連帶著這個兒子也不喜起來,直到離宮,陸湛都沒等到他的一個擁抱。
昨日將話徹底說清楚後,陸湛等來了這個童年的故夢。
和想象的不太一樣。
在自己的幻想中,父親的懷抱,應該是安心的、強大的、無可披靡的。
而現在的皇上,自己能明顯的感受到他日漸退縮的肌肉,能感受到他微微顫抖的無力,他不再強壯。
他老了。
*
從林先生那個疑似時光回溯的孫女口中知道下一個皇帝的國號時,陸湛是有點心動的,因為那個國號,是自己喜歡是自己可能會用的。
是人都有野心,陸湛也不例外。
剛知道時確實挺激動的,甚至在遙想,若他知道最後是自己這個被他放棄的兒子登上寶座,他會是什麼臉色?一定很好看吧?
但這終究隻是殘念。
野心是有,但這野心有點兒小,小到自己不願意為它放棄眼前安逸的生活而選擇回宮,至少現在來說,自己喜歡的是這樣,也隻想在這邊生活。
胡思亂想間時間過得飛快,再回神時手中茶杯觸感已經溫涼,默然端正背脊,雙手執杯,遙舉對麵。
“願您安康。”
“願您永樂。”
“願您治下海晏河清萬邦來朝。”
仰頭,將溫茶一飲而儘。
*
陸湛親自將名乾帝用過的東西一件一件小心封存,收拾完後也不想走,就在屋子裡發呆,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咿呀一聲,抬頭看去,碩大的狗頭擠了進來,口了叼著一個食盒,等它擠進來後,後麵還跟了兩隻小團子。
驃騎大將軍一馬當先的衝了過來,將口裡叼著的食盒放到陸湛手邊,一屁.股坐在一邊仰頭瞅他,吐著舌頭哈著氣。
小將軍和大將軍也蹲在一邊。
陸湛打開食盒,一看就樂了。
裡麵是點心,白白嫩嫩的三塊,還不知內陷是什麼的,但這造型有些好玩,竟是大將軍驃騎大將軍和小將軍,這狗頭,這鵝翅膀,這老虎屁.股都栩栩如生,一看就是阿姐親手捏的。
陸湛一打開食盒驃騎大將軍就噌的一下站了起來,嗚嗚咽咽的,一看就知道是在討食。
陸湛拿出狗頭。
“看到了嗎?這是你!”
說完一口啊嗚就咬了下去。
驃騎大將軍:“……”
小將軍不甘示弱,小肥腿扒拉扒拉的就想上榻,陸湛對它笑了笑,對著肥嫩的小屁屁一口就咬了下去,還吃得吧唧吧唧嘴,賊香那種。
小將軍:“……”
隻有大將軍穩如老狗不動如山,很有大哥的風範,陸湛欣慰的薅了它一把,羽毛都給它薅炸了,“晚上給你加餐。”
對此,大將軍很激動,激動得啄了他一口。
陸湛:“……”
心情好是好了,就是手有點痛。
*
接下來陸湛沒空悲春畫秋了,因為他很忙,十分忙,非常地忙!
首先他被迫轉院,被提溜去了顧懷陵葉驚瀾那邊,在一群懸梁刺股的科舉學子中瑟瑟發抖,陡然加重的課業幾乎快壓垮他瘦弱的小肩膀,連心愛的話本都沒空看了。
而且俞墨還加大了他的訓練量,光新的招數都好幾套。
陸湛現在忙得每天躺床上幾乎片刻就能響起小呼嚕,完全沒有心思想其他的。
時光冉冉,很快就到了八月十五的這天。
大清早的時候,顧軟軟就將林先生和家中爹娘二叔等人的節禮送過了過去,也曾邀請他們來芙蓉城玩一圈,隻是他們舍不得家中生意,聽聞最近新弄得燒烤生意非常好,少一天少賺好多銀子呢。
顧軟軟無法,隻得送去了節禮,還托人囑咐,賺錢是重要,身體更重要。
至於俞家的節禮,也在前些日子送了出去,算算日子應該已經收到了。
顧軟軟仔細想了想,確定沒有遺漏,就徑直鑽進了廚房,家裡人不是太多,但口味都不同,喜好也不同,光餡都要挑好幾種,餅皮的顏色也要分開。
粉色是葉驚瀾,青色是大哥,月白是陸湛,墨色是小舅舅,懷月是鵝黃,餘下的都和顧軟軟一樣,柳青。
顧軟軟的口味挺正常的,可鹹可甜,都行,前麵那幾個就不行了,這個嗜甜,那個好鹹,這個不吃花生米,那個不吃芝麻,必須得區分開。
顧軟軟正在調雞油桂花栗子仁的餡,陸湛捧著一堆模具從外麵跑了進來。
“阿姐,你的模具做好了。”
顧軟軟洗了手伸手接過,常見的月餅模具顧軟軟都有,這次定的是兔子狗狗老虎大鵝,恩,幾乎都是為陸湛定的。
都做的很不錯,邊角磨得很圓潤,顧軟軟檢查一番後,都丟進鍋裡去煮一邊過過臟東西,見陸湛興致勃勃的想來幫忙,忙把他推了出去。
‘你去玩吧,我一個人就行。’
陸湛歎了一口氣,垂頭喪氣地往前院走,前院俞墨顧懷陵葉驚瀾甚至顧懷月都在,不是他們不想去廚房幫忙,而是他們儘添亂被顧軟軟給趕出來了,包括顧懷月。
顧懷月的天賦大概全都堆在掙錢上了,她現在已經大張旗鼓的準備開分店了,至於廚藝?僅限於燒火,一拿鍋鏟那飯就彆想吃了。
現在這夥人在圍著做柚子燈兔子燈。
其他人動手能力都挺強,第一個失敗後第二個就似模似樣了,就連懷月,因為生生啃了一個柚子而啃飽了,第二個就格外小心翼翼,最後成品居然也能看了。
唯獨陸湛,一直在跟兔子燈死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