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1 / 2)

秀秀 櫻桃小酒 8913 字 2024-03-29

這句話過後,馬車裡是一陣漫長到極致的寂靜。

崔道之端坐在那裡,抬眼望著對麵的秀秀,食指微屈。

與她在河州相識的那段日子,並無任何特彆,那時的他除了複興崔家,心中便隻剩仇恨。

每日所聽所見,無不是刀光劍影、爾虞我詐,就連同她產生的所謂糾葛,也不過是迷惑齊家的一種手段。

崔家的敗落教給他的,便是這樣的生存方式,隻有如此,他與他所保護的家人才不會被人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血腥、肮臟和謊言便是他生活的一切。

就是這樣的日子,有一個小姑娘成日裡跟在他身後,喚他‘二哥哥’。

一聲接著一聲,像是永遠喚不儘似的。

他初時並未在意,甚至覺得有一絲聒噪,很久之後,他獨處在寂靜無人的夜裡,恍惚意識到,那或許是他長久獨自前行的黑暗日子裡為數不多的熱鬨和溫暖。

可她已經許久沒這樣喚過他了。

她喚他‘將軍’。

也再不會成日跟在他身後,用那樣熾熱的眼神望著他,甜甜對他笑。

她眼中的光和對生活的熱情已經儘數被他澆滅了。

在找到她之後,他想,或許這就是此生兩人的命運,彼此撕咬、彼此折磨,就這樣過一輩子。

可是就在方才,看見她下意識的懷疑和厭惡,他忽然開始有些不甘心。

這裡是河州,是他們相識的地方,在這裡,她曾經那樣的喜歡依戀他,如今,她看向他的眼神裡卻隻餘下防備和厭惡。

他不喜歡這樣的眼神。

崔道之抬手,想要去摸秀秀的頭發,沉聲道:

“還沒想好?”

就在手快要觸碰到她時,卻聽秀秀聲音淡淡地道:

“大將軍,你這樣好沒意思。”

崔道之的手一頓,抬眼看她。

“我知道大將軍平日事多,可能有些事忘了,我來幫你回憶一下。”

秀秀將車簾放下,與崔道之對望,輕歎一口氣,提醒他:

“當日,就在家裡的東屋裡,你叫我認畫,我不知道,你便忽然生了氣,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扯破我的衣服,對我發怒。”

崔道之緩慢將手收回。

秀秀像是一個局外人,繼續有條不紊地將當日的事講給他聽。

“我害怕極了,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雖然你不喜歡我,但對我還不算太過分,至少麵上還過得去,明明前一刻你還想著要給我找個夫君,叫我以後過得好,不過片刻的功夫,便突然變了一張臉。”

一張可怕到極致,恨不得立即將她殺死的臉。

秀秀雙眼漸漸放空,看向不知名的虛無,輕聲道:

“二哥哥。”

崔道之猝然抬眼,卻並沒有這聲呼喚而高興,反而麵色微沉。

“我當時就這樣拚命喚你,可是你當時說了什麼,大將軍,你還記得麼?”

崔道之抿唇,手在袖中握起。

“你說……”秀秀頓了頓,將視線轉向他,與他對視,緩緩開口:

“閉嘴,彆這樣叫我,惡心。”

她語氣平緩,並沒有聲嘶力竭地指責他,然而這些話卻好似鋼針一般,狠狠刺進他的心臟,雖不見血,卻到底不好受。

崔道之下顎繃緊,神色不大好看。

他當時確實這樣說過,她記得這樣清楚。

他看向秀秀,隻見她正低頭理裙擺上的褶皺,末了,她看著上頭繡著的桂花花紋,輕聲道:

“大將軍,你當時說這句話的神情,我永遠忘不了,所以,有什麼意思呢。”

她抬頭,眼睛裡帶了一絲嘲弄,很快,那嘲弄又變成不可名狀的平靜。

“世上已經沒有‘二哥哥’,大將軍叫我去喚誰?”

她今日穿著一身碧綠色薄襖裙,頭上簪著一根簡易木簪,其餘什麼都沒戴,就那樣靜靜坐在那裡,宛如一朵剛盛開的芙蕖,可說出的話卻比刀子傷人。

崔道之低頭,給自己倒了一盞茶,茶水滾燙,不斷有熱氣在空中升騰,遮住了他眼底神色。

熾熱的滾燙不斷從指尖傳來,崔道之靜默著,忽然抬頭去看秀秀,嗤笑一聲,道:

“牙尖嘴利,我隻一句話,你編排出這許多來,出來這麼久,可曾口渴?”

秀秀靜靜地望著他,並不言語。

崔道之見狀,臉上笑意消減,將茶杯放下,手指輕轉著手上扳指,半晌之後,才道:

“方才那些話,憋在你心裡很久了吧?”

他的聲音無波無瀾,卻好似在強自壓抑著什麼。

秀秀垂眸:“是啊,可是我從前那樣怕你,什麼都不敢說。”

崔道之輕笑一聲,隨即那笑卻轉瞬即逝,很快便淡下去:

“如今不怕我了?”

“怕。”秀秀將身子倚在車壁上,感受著窗口不時吹進的清風,道:

“可是怕又怎麼樣,無論我在你麵前卑微稱奴還是張牙舞爪,你都不會放過我,與其如此,倒不如隨著自己心意來,等到哪一日,我真正把你惹怒了,到時你拿刀往我脖子上一抹,或者放了我,都是我的造化。”

“我隻想知道,我到底哪一點惹著了你,叫你這樣恨我。”

這話已經是一個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庶民最後的無奈之語。

崔道之沉默著,並未曾正麵回答她的話,扭頭道:

“你不會想知道。”

那樣殘酷的真相她會承受不住。

秀秀聞言,再想到他曾經說過的自己‘投錯胎’的話,心中有了大致猜想,他大底跟自己的父母有仇,可聽著外頭的動靜,這個想法很快便被她否定了。

崔道之是一個睚眥必報之人,若當真如她所猜想的那般,他不會主動派人給自己爹娘修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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