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亞波羅沒能擺脫波魯那雷夫。
對方在黛安被領養後越發熱情洋溢,把意大利旅行時長增加了一倍。
迪亞波羅試圖告訴波魯那雷夫不要老是乾擾自己,但對方熱情洋溢,把他的話統統曲解為欲拒還迎。
如果沒法用邏輯取勝,迪亞波羅就優勢全無,隻能任人搶白,且他過於不掩飾的直率語言,經常把對話帶入新危險。
同樣是“提要求”。
波魯那雷夫提就是朋友幫忙,迪亞波羅提就像黑手黨威脅,而洛倫佐提……對方非常可能受寵若驚,還倒貼一筆錢。
迪亞波羅在語言上幾乎無法戰勝波魯那雷夫,被誤會一次後徹底失去先機,並冷著臉再一次接電話,被迫給波魯那雷夫推薦景點……
“迪亞波羅,巴勒莫前幾年據說發生過原因不明的超大規模爆炸誒!自那之後埃特納火山就不停地噴發。”
“我在工作……”
“你是意大利人,難道你沒去過西西裡島旅遊嗎?”
“我去過……波魯那雷夫我在工……”
“哦哦哦,既然你去過,告訴我有什麼好吃好玩的……啊真想和承太郎他們一起來玩啊……”
迪亞波羅無言以對,同類對話數次上演。
法國人精準控製在迪亞波羅的警惕線之上,死線之下,並且完全無意識。
各種層麵來說此人都稱得上高手。
“你被溫水煮青蛙了。”巴力一針見血地指出。
“從你第一次卷進喬斯達家的麻煩起,就隻會被越煮越熟。”
確實,從馬爾科夫打聽到的情況來說,這一家人代代都是招災體質,基本每個家族成員都會被卷進了不得的大事。
“說實話,你要是跟他們家族的人一起出行,最好買保險……尤其是在交通工具上。”
馬爾科夫嚴肅地警告迪亞波羅。
聖誕夜將至,巴力心情複雜地看著迪亞波羅一邊發呆,一邊拆那個法爾科少爺送的禮物。
包裝華麗的盒子,點名非要送給迪亞波羅。
迪亞波羅知不知道煮他的還有另一個人?
……顯然已經進入了難以察覺的溫度。
迪亞波羅拆開——高檔紅酒,普普通通的貴東西。
巴力鬆了口氣,對黑手黨少爺沒有更進一步了解迪亞波羅的喜好而鬆了口氣。
起碼隻送了適合所有人的普通禮物。
不過這種表麵的無知與平和……算不算另一種意義上的“加溫”?
巴力陷入否定之否定的思維螺旋中。
打算出門赴約,商討黛安入學之事的迪亞波羅,倒沒察覺到同伴腦內無限延展的故事與猜想。
他把埃特納的龍卵用毛巾裹了裹,給它保溫,其實不太需要,因為這個生靈從上到下都散發著熱度,比之前要強烈許多。
迪亞波羅把耳朵湊上去聽,有砰砰的心跳。
逐步跟自己的心跳實現了共振,他閉著眼睛靜靜感受。
“他無法順利出生。”
克勞斯神出鬼沒,站在門邊看他。
他剛剛大概出了門,大衣還沾著點戶外濕意。
電視新聞滾滾滑過聖誕節的放假安排,民眾接受采訪表示要與家人共度,以及商場的物資與打折活動。
幽靈在此世孑然一身,沒有任何聯係,隻有一個人類為他取的名字,但他非常享受融入這種環境。
迪亞波羅並不知道他從人世間得到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對什麼感興趣,他似乎是有目標的,但似有若無。
“……你剛剛說多比歐無法順利出生?”
迪亞波羅好奇詢問,繼續給多比歐擦殼,並將他的位置調整好。
“是什麼意思?”
他無法代入困在殼中未出世的靈魂,過去多比歐感受的東西,他全部都能感受到,現在不行了,多比歐與他不再共享一個身體。
多比歐在彆處,迪亞波羅猜不到他的想法。
克勞斯走過來,蹲下戳了戳蛋厚厚的殼。
“他進入了超越輪回的……涅槃(nirvāna)。”
……
“說我能聽懂的語言。”沒有讀過大學的迪亞波羅明確提出要求,拒絕外語單詞。
“他無牽無掛,為你而生,為你而死,確認你的安全後,他再也沒有不安,苦惱得以終結。”
克勞斯改口。
“通俗來說,他已經沒有罪,沒有煩惱,但個體仍然存在 ,也並非死亡,是一簇不會熄滅的火。”
“沒有煩惱?”迪亞波羅非常驚訝。
“因為沒有煩惱,就不會出生?”
“沒有煩惱,就如同在天堂。你們的宗教裡也有生命與罪的因果關係,我以為你們都以死後解脫,上天堂為目標……”克勞斯有些疑惑地看著迪亞波羅。
像是不明白迪亞波羅居然不求解脫的想法。
“……我不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迪亞波羅堅定地反對。
“我沒有把自己當那麼了不起的人,我隻考慮現在過的好不好,如何生存下去,神學層麵的解脫,還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
在人類的語境裡,上天堂跟去死沒區彆。
“天堂那麼好的地方,你不想去嗎?”克勞斯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他。
“假如神許諾給你回歸天堂的機會,你會接受嗎?”
“你為什麼要問這種話?”迪亞波羅十分費解,但還是誠實地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沒有,我不想,我隻想把現在的問題解決。”
這個家夥,怎麼突然討論起這些無聊的問題?
克勞斯沒再提問,但他肯定聽到了迪亞波羅的回答。
迪亞波羅沒空去管這個幽靈的奇思妙想,他隻是不斷思考著多比歐的狀態。
“你說沒有煩惱……就不需要出生……也就是說,出生就意味著有煩惱?”迪亞波羅問。
克勞斯點點頭。
“或許有一天,他的靈魂會感受到‘苦惱’,有了苦惱,就會產生欲望,那時他就會重新進入輪回,真正出生了吧。”
迪亞波羅完全摸不到頭緒,什麼是煩惱?多比歐以為的煩惱是什麼?
顯然不是吃不到冰淇淋,或者被蟲子咬一口這種程度的東西。
多比歐最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是什麼?擺脫自己的自由?
可他已經得到了。
所以才一直不願出生嗎?
迪亞波羅不可避免地想著這個問題,得出了自以為正確的答案。
如果多比歐認為現在的狀態很好,那自己也毫無辦法,他從來都是順著多比歐的想法說話,要誇獎就給他誇獎,要生氣就讓他氣個夠,他從來不知道要怎麼強行改變多比歐的想法。
特彆是現在他倆已經分成兩個身體的情況下,自己連消除多比歐的記憶都做不到了。
多比歐已經是“彆人”。
迪亞波羅隻能暫且按下不去想,出門跟波魯那雷夫討論了黛安的入學問題,決定請家教,先讓她從語言學起。
波魯那雷夫做好了迪亞波羅衣著驚人的心理準備,幸好現在是冬天,意大利老板也沒能執著於時尚,在寒風中露出什麼常人不露的部位,他規規矩矩穿著風衣、圍巾、靴子。
可能最近的流行趨勢是通勤風……波魯那雷夫鬆了一口氣,把差點去捂黛安眼睛的手放下。
黛安在沒有壓力的安靜環境中,記憶穩定了許多,她的程序記憶沒有問題,也能記住學過的不少東西,隻是對於父母和自己的相處還不太回憶得起來。
SPW和醫生都對她做過檢查,沒有神經層麵的損害,就是純粹又原因不明的失憶症。
“她要怎麼辦才好?這樣下去學業會無法進展,生活都會受影響。”波魯那雷夫惆悵。
他們三個在聖誕夜討論以後的問題,黛安大概沒見過意大利這奢靡華麗的節日氣氛,她過去的生活環境沒有這樣好的條件,因此格外開心。
“找醫生吧……”迪亞波羅低頭思考。
找一個醫學領域的專門人士,或者雇傭有治療能力的替身使者。
波魯那雷夫也認同這點。
迪亞波羅走在街頭,專注於思考,突然感覺身旁的波魯那雷夫止住了腳步,還伴隨嗖的拔劍聲。
迪亞波羅被一把拉得後退了幾步。
“是Dio……”
波魯那雷夫的聲音從嗓子裡擠了出來。
迪亞波羅恍然抬頭一看,順著波魯那雷夫的視線,看到了站在高樓上的吸血鬼。
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都穿著羽絨服或外套,吸血鬼倒是毫不畏冷,依舊穿著他風格獨特,細節略作調整的緊身衣,猩紅的披風隨風舞動。
他傲視著下方的三個人類,勾起個笑容。
波魯那雷夫把黛安拎到背後,女孩還沒察覺到異常。
是Dio,得聯係克勞斯和巴力過來……得有對付他的戰鬥力。
迪亞波羅飛快想著如何退局的方法。
Dio衝他們勾了勾手指,轉身悄無聲息跳下樓,消失在廣告牌背後。
隨即以人類不可能達到的速度,瞬間從巷角走了出來。
吸血鬼金色的眼睛盯著三個人類。
波魯那雷夫緊張地就要讓銀色戰車揮劍攻擊。
“上一次,我們還沒有好好聊過,波魯那雷夫,迪亞波羅。”
黛安被他無視後,終於注意到了吸血鬼,女孩僵直了身體,緩緩退了兩步。
“你要乾嘛?你有什麼企圖?!”波魯那雷夫質問。
迪亞波羅冷靜地看著吸血鬼與他們的距離,如果他用能停止時間的替身“世界”,那他們誰都逃不掉。
但Dio還沒有撲過來,說明他暫時沒有殺意。
“我來邀請你們加入我,在這即將到來的地獄麵前。”
迪亞波羅心臟停跳了一拍。
“我可以帶你們上天堂,逃離這場災禍。”
Dio知道詛咒?
不,冷靜,他未必知道。
迪亞波羅與馬爾科夫交換過情報,情報之神告訴他自己並沒有對Dio全盤交出底線,隻是以“上天堂”的路徑引誘他。
但Dio自己琢磨出了方法,也不屑與馬爾科夫溝通。
而所謂“即將到來的地獄”……Dio或許隻是察覺到端倪,對這場災害並沒有更具體的認知,也不具備情報優勢。
“上天堂?上什麼天堂?”波魯那雷夫大為不解。
“你,相信引力嗎?”
吸血鬼平緩吐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