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周舟邊走路,邊無意識地玩著書包垂下來的兩條短帶子,把它們繞來繞去,心情複雜。
先試著和周季然說吧。直接和周爸爸周媽媽說,感覺太可怕了。
......
可是和周季然說也很可怕啊。
這麼玄乎的事,真的要和他說嗎?他會相信嗎?
......
萬一他生氣怎麼辦?
他肯定會生氣的吧。
周舟咬著下唇,步速變得越來越慢。
生平第一次,她有了類似“畏懼”的情緒。
不想麵對,也不敢麵對。
把一切說開後,周季然會作何反應呢?
他和他妹妹感情那麼好,情急之下,憤怒沮喪崩潰,都是正常的吧。
他會不會再也不想見到她?
他一定會憎她恨她厭惡她吧。......
周舟捏緊了書包的帶子。
她背的還是和那天去圖書館一樣的書包,灰色的北極狐。
這款雙肩包的帶子一直垂到腰側,帶子末端有一個金屬製的小圓扣。
周舟用力把那顆小小的扣子按進手心,她似乎從這不起眼的小動作裡得到了些許安全感。
她不想麵對。
她想跑,想逃得遠遠的,甚至......想哭。
她甚至想不起來事情是如何發展到這一步的。
其實起初倆人也隻是打打嘴炮。
周季然問她是不是去圖書館約會,還指責她向他隱瞞了戀情。
她還沒解釋這所謂‘戀情’根本是子虛烏有,那家夥就連珠炮般說出了一長串前女友名單。
周舟憤怒質問他為什麼要玩弄人心,周季然卻因此發現她不知道他的秘密。
隨後兩人就陷入了漫長的冷戰期,彆說是在學校,就連在家裡走廊,或是樓下飯廳碰到了,相互間也都沒說過一個字。
直到今天下午五點,周季然卻忽然發微信,說他在校門口等她一起回家。
林霖剛才說,“兄妹也不過是多了層血緣羈絆的朋友,你的人際關係處理得這麼好,為什麼反而在麵對你哥哥的時候手足無措,瞻前顧後呢?”
因為她心裡一直有負疚感,因為她並不是周季然真正意義上的妹妹。
她想說的。
但她也會害怕啊。
一想到這裡,周舟又退縮了。
乾脆直接跟周季然低頭認個錯好了,就說自己一時昏了頭才忘了他的秘密,以後再也不會了。
這樣也挺好的......大不了,她把原主的日記再多翻翻,或者乾脆整本背下來好了。
自從林霖回答之後,周舟一直一言不發,臉色卻肉眼可見地愈發沉重,終於,就連最粗線條的王一諾都意識到她的不對。
林
霖感覺很頭禿,連忙向另外兩人拋眼神:我剛剛是不是說錯什麼話?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那我要不要道歉?大佬是不是在生我氣?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王一諾:是,是,要,是,是。
林霖:......好吧。
林霖正準備開口,還是方文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三人裡也就數方文最穩重了。
他輕輕搖了搖頭,衝著林霖,用口型無聲地說:你沒說錯什麼,應該是大佬自己有心結。
林霖撓了撓頭。
他實在想不明白,在他心裡這麼厲害這麼完美的大佬,居然也會有遇上心事的一天。
大佬......他覺得大佬是無所不能的。
“大佬,”
周舟忽然感覺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力道不大,但很執著。
她被迫停下了幾乎神經質般的按著小圓扣的動作,這才發現,自己手心不知何時居然已經汗濕了。
眼前是林霖湊近了的,可憐巴巴的臉:“大佬,你不要難過,你們兄妹明明很甜啊,他都願意把唯一的秘密跟你分享了,怎麼可能會有過不去的深仇大恨。”
“......”周舟默默瞅著他,依然是一言不發。
林霖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了:“而且而且,你總是鼓勵我們,做題要對自己有自信,越難的題就越要相信自己......你看我和王一諾這次都考這麼好,就是因為有自信了。所以,你也要對自己有信心啊。”
“你要相信,像你這麼好的人,我用儘世上所有美好詞彙都沒辦法描述完你的好......總之,像你這樣的人,沒有人會舍得討厭你的。”
林霖說到後麵,都有點語無倫次了。
日常對著一堆複雜數字符號的理科男,並沒有這麼強大的語言表達中樞。
但他的真誠都寫在臉上,一覽無餘。
“......謝謝。”
周舟低下頭去。
她感覺眼眶潮潮的,居然有點想哭,好在終於忍住了。
其實剛才競賽成績出來後,她臨時上台對大家說的話,都是肺腑之言。
周舟知道,憑自己的數學能力,在這群年紀的學生中的確是頂尖的,出類拔萃的,所以他們才會張口閉口如此崇拜自己。
林霖覺得她好,王一諾覺得她好,方文覺得她好,劉妍妍覺得她好,蘇博一覺得她好,計老覺得她好,甚至連常人眼裡高不可攀的兩位大教
授,沈騰和黃維也都覺得她好。
但她隻有她自己知道,她也不是那麼完美的。
她也會軟弱會害怕,會高興也會難過。
她畢竟不是神。
她也隻是個普通女生。
**
周季然關了手機數據,隔了五秒又打開,然後打開微信,試圖借此刷新和周舟的聊天記錄。
但沒用。
她居然依然不回!
大少爺真真實</實地憤怒了。
明明是你忘記了老子的秘密,現在是得有多大臉還不回消息?
難道她已經走了?
現在是5:50。校門口出來的人已經很少,偶爾有幾個身影急匆匆地跑進學校,周季然知道那是高三上晚自習的人。
他已經足足等了快一個小時了!
司機李師傅見他坐立不安,勸:“彆急,小姐應該馬上就出來了,少爺你之前不是也說,她的老師經常拖堂嗎?”
“哪有老師會拖那麼久堂啊,李叔,”周季然皺緊眉頭,“你說她會不會悄悄溜了?”
“怎麼會,”李師傅笑笑,根本沒放心上:“小姐這麼乖巧懂事,平時怕我們忙,所以堅持每天自己坐公交,這會兒又怎麼會把我們扔在這裡自己回家呢?”
“哎,其實我們哪裡忙呀,家裡這麼多車,這麼多司機,又不是隻有一趟車一個人安排不過來。小姐就是太善良啦,和夫人,那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李師傅快五十了,慣了喜歡嘮嗑,這話匣子一打開還真就關不上了。
“聽說小姐最近成績也還特彆好,那真是一點都不讓家人操心......”
“明年我家元元就得上高中啦,她要也能像小姐一樣就好了,我看著這周末就去廟裡拜拜文曲星,給她中考祈福,最好也考上鴿一......”
周季然本來就心煩意亂的,被他這麼一說更是頭大,一把就拉開了車門:“李叔,車裡有點悶我出去外邊等她哈。”
“......鴿一條件多好啊,不過就是分數太高,”李叔正說的高興,一回頭見後邊沒人了,納悶著看了眼車內的溫度,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孩子,這不開著空調麼怎麼會悶呢。”
又過了五分鐘,周季然總算等到了周舟。
他妹妹和另外三個男生一起出來的,一直低著頭,也不說話,隻是悶頭走著,狀態看起來不太對勁。那三個男生一臉懵著,很快就接上了他的目光,幾人對視。
周季然清晰地從那三人目光中感受到些許惡意,像是譴責。
???
他的頭上緩緩升騰起三個大問號。
老子TM還沒問你們怎麼把老子妹妹搞成這樣,你們現在反過來瞪老子是幾個意思。
周季然鼻子裡噴出幾口粗氣,怒瞪回去。
難道真像媽說的那樣,是競賽的鍋?
沒理由啊,周舟全省第一,這論
壇早都傳遍了。
他看到以後順手截了張圖給林婉兒,林婉兒還語重心長地說,考差了太悲傷容易出事,考得太好也要警惕,人生最大的悲痛莫過於樂極生悲,所以你還是乖乖去等你妹妹吧。
可周舟現在一臉難過這是怎麼回事?
周季然後背靠在車上,一臉納悶地看他們幾人在校門處告了彆,周舟一言不發地衝他走來,他忙往旁邊挪挪讓出個位來,就見她一言不發地開車門坐進去,還不忘和李師傅打招
呼:“李叔好,辛苦您等這麼久了,真的不好意思。”
“......”周季然感到被無視的憤怒。
李叔是等,他就不是等嗎!
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是鬨哪樣啊!這整件事到底是誰的錯啊!
特彆是這時,和周舟一起出來的那三人中,居然還有個人相當不怕死地又衝他甩了個白眼,
大少爺毫不示弱地瞪回去,還附贈一根中指。
他氣衝衝地開門,一屁股坐下後“啪”地把車門甩得震天響:“哎,跟你來那幾人TM是吃火.藥了啊,為什麼一直瞪我還翻白眼?”
“......”
周舟眨了眨眼,感覺鼻子都酸了。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都好久沒聽見這家夥囂張又張揚的聲音了。
一想到他那天格外沉靜地說“這事兒我隻告訴過你一個人”,她就覺得心都要碎了。
“周季然,”周舟彆過頭看窗外飛速向後劃過的街景:“我有話跟你說。”
周季然沒好氣地冷哼一聲:“關於你為什麼忘恩負義嗎。”
“我等你這聲解釋等的黃花菜都涼了,”大少爺舒服地靠近沙發座裡,雙手交叉盤在胸前:“你老實交代,我再酌情考慮原不原諒你。”
周舟說:“好。”
然而她張了張口,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話來。
何況李叔還就在前麵......
周舟拿起手機,點開微信上和周季然的聊天記錄。
頁麵還停留在對方5:04分給她發的那條:
【King、Solomon】:你放學了出來,找家裡的車
她其實並不是故意不回的,隻是後麵拖著拖著,反而忘記了。
周舟慢慢地打字:
【周小舟】: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嗎?
一旦開了這個頭,後麵的話,即使先前再覺得難以啟齒,此時也已經能自然而然地說下去了。
【周小舟】:你一定在心裡罵我有病。因為我們同歲,出生時間隻差了三小時,這種事怎麼可能記得?
【周小舟】:但我不這麼想。
【周小舟】:下麵的話,你聽好了
【周小舟】:我第一次見你,是在家裡,今年8月31號,開學的前一天。
周季然的手機開了聲音,安靜的車廂裡,很快回蕩起一條條微信特有的提示音。
周季然掏出手機。
周舟望著窗外,甚至連身子都是朝著左邊的,她全身都是僵硬著的,已經不敢去看周季然的表情。
她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周季然的那天。
眼睜睜看著送走林婉兒送走警員的時候,她的內心一片灰暗。
忽然來到一個陌生的時代,本來就足以讓人慌亂,何況還要麵對一個全然陌生的家庭,對著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喊媽媽。
那時她是多麼無措。
所
以當聽見潘可梨的媽媽說到“嫁個好人家,以後當闊太太”的時候,她勃然而怒。
然後周季然就回來了。
他穿著長風衣,馬丁靴踏得地麵很響,頭發的造型是精心做的,從頭到腳都充滿著富家子弟不屑一顧的驕傲。
他說話沒禮貌,不尊敬師長,舉手投足間總是帶著股傲慢,消費習慣也很差,除了亂花錢,什麼都不會。
她一開始那麼討厭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轉變了呢?
周舟拿起手機:
【周小舟】:那天我對你說,‘同誌,我根本就不認識你’,還說要回科學院,我記得你很驚訝。其實我說的都是真的。
【周小舟】:我不是你妹妹,我來自六十年代,本職就是做科研的,曾經援過邊,做過武器。我的很多領導同事朋友,現在都已經是科學院院士,垂垂老矣。
【周小舟】:我一開始很討厭你,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甚至連我自己都忘了,我開始把你當成我真正的哥哥
【周小舟】:其實我本來也並不想告訴你
【周小舟】:但那天你相當失望地說,我忘記了你的秘密。你不知道,你走後,站在房間裡的我
周舟覺得自己寫不下去了,已經有什麼熱熱的東西劃過了她的麵龐。
她不想去回憶那個畫麵。
她說:
【周小舟】:我也希望自己知道你的秘密,就像我希望自己是你真正的妹妹
【周小舟】:但是很可惜,我其實不是
周舟打字的時候,周季然一直沒有回複,滿屏都是她自己發出去的,底色為綠色的消息。
但她知道他在看。
因為她發了這麼多,那個微信消息提示音卻再沒響過。
而隻有停留在微信頁麵的時候,消息提示音才不會響。
周舟知道這家夥其實是個話癆,隻是在那些還不熟的女孩子麵前喜歡端著,立什麼詭異的沉默寡言人設。
他經常會發很多微博上看來的段子給她,哈哈哈哈哈一打就是十幾個。
她一開始還想,這人怎麼這麼智障,到底是怎麼長大的,都17歲了,怎麼就不能穩重一點,像個大人。
但當他真的穩重起來,她又覺得難過。
周舟的臉一直朝左邊望著窗外,脖子擰久了,難以抑製地感到酸痛起來。
放在膝蓋上的右手忽然被抓住了。
男孩的力氣很大,帶著不容違逆的力度。
他手心的熱度驚人,和她的冰涼形成了再鮮明不過的對比。
周舟半個身子都被扯了過去,她還沒坐穩,路口的綠燈忽然轉為紅色,李師傅一腳急刹,周舟措手不及,一下子就倒在了周季然身上。
兩人的距離驀然被拉得很近,她甚至感覺對方灼熱的呼吸噴在自己臉上。
李師傅的聲音帶著歉意,從後視鏡裡瞅他們一眼:“抱歉抱</歉,小姐。”
“......”
周舟吸了吸鼻子,沒有說話。
她怕自己若是張了口,喑啞的聲音會嚇到李叔。
周季然說:“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