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曦微回憶起了很多被他刻意遺忘的細節。
應明鏡對他無緣無故的追殺、祁雲飛初次見麵時毫無來由的相護、穆七來得莫名其妙, 古裡古怪的惡意、談半生執著得令人費神的殺意、和月盈缺一眾人微妙的態度……
這些反常一串一串地串起來, 隱隱間將穆曦微心中的疑惑引向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結局。
倘若他當真隻是一張臉長得和魔主相似,他們大可不必如此。
更奇怪的是他體內忽高忽低, 幾乎堪稱一句隨心所欲的修為。
穆曦微曆經的究竟少,對陸地神仙這個詞未必能夠有很明確的概念。
他不知修仙界中億萬人,生有靈根根骨能修行之人本是極少數,天賦出眾悟性上佳的修者更是少之又少, 說是萬裡挑一猶嫌不足。
而就是這樣萬裡挑一的人,大多能鬱鬱止步於金丹已是不易, 偶有運氣好耐性佳的,或可往上攀登一二元嬰化神之境。
至於大乘, 至於大乘之上的陸地神仙?
那是什麼人?
是窮儘人間一代億萬萬人氣運, 也不過能培育出三四峰頂之人的陸地神仙之境。
對於世人來說, 陸地神仙就是站在天上的人, 就是神。
即便落永晝,他少年時也是老老實實一步步走過來的,直到三百年前一舉擊殺那一代的魔族魔主, 平定魔患,方成就的聖境。
他已經足夠驚才絕豔, 到足以在人族曆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世代傳頌的地步。
穆曦微年方十八, 就算他再天縱之才, 如何能輕而易舉獲得堪與穆七媲美的戰力?
若說是天賦, 彆說他人, 穆曦微自己都不信。
人族曆史往前數幾萬年,恐怕都找不出一個能在十八時成就陸地神仙之境的。
若他是百年前的那任大妖魔主…
若他是百年前的那任大妖魔主,一切解釋得通。
驚人的戰力修為是穆曦微曾經所有,修仙界從不缺奇聞怪事,他在絕境困地的時候爆發一次,也並非不能理解。
應明鏡追殺他,是因為百年前的大妖魔主約莫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情。
穆七因他曾經魔主的身份地位厭惡他,忌憚他。
談半生三番兩次想要動手殺他,為的是他百年前的魔主身份,百年後自己卷土重來,雖說神智無知,修為仍在,談半生自然是不能放心的。
祁雲飛、陸歸景、月盈缺與秋青崖四人原本略顯古怪的態度,也變得順理成章。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是大妖魔主。
或許他們在百年前便早早見過,有過一次點頭,一聲寒暄,或者一場動手的情分。
他從前不是沒有異想天開過,不是沒有往這方麵想過。
可落永晝對穆曦微來說實在是太重,重得容不到他有一絲一毫的異想天開,有一絲一毫的僥幸。
他不敢給自己遐想的,給自己逃避的機會,也不敢在落永晝的事上賭自己的運氣。
與其沉溺在虛無美夢裡飄飄浮浮,不如乾脆掐斷自己最後一點念想。穆曦微懂這個道理,也舍得對自己下手。
直到落永晝給了他這句話。
穆曦微合上眼睛。
五花八門的猜測在他腦內雜亂無章地亂轉,種種既定和未知之事縱橫交錯地拉出了一團團亂麻,隱在厚重的濃霧裡,更是叫人頭疼。
他沉下心,再度將種種蛛絲馬跡理了一翻。
穆曦微心裡清楚他的猜測荒謬。
可除了這種荒謬的,叫人笑到大牙的猜測,他尋不出來第二種解釋。
因為現實比他的猜測更無厘頭,更荒謬。
他連穆七都打過一次,為什麼不能是百年前的那位妖魔主?
自從落永晝開了口,在場的其餘幾人莫名屏息起來,連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因為他們或多或少,都見證了一部分百年前的那場事。
那場驚天動地,最後用劍聖和大妖魔主兩人性命畫下結局的鬨劇。
他們知曉落永晝的遺憾。
也盼望落永晝的遺憾能在百年後的今日,得以圓滿。
穆曦微靜靜問落永晝:“隻要我想的都可以嗎?”
落永晝說:“是。”
穆曦微又想起了在天榜試的時候。
落永晝擊敗白羅什向他招手,當著十萬人眾的麵向他欣然允諾:“你我之間,從無虛言。”
劍聖一諾千金,萬物不易,風霜不改。
那時候穆曦微還是個隻見過修仙界冰山一角,為自己闖入這個龐大奇異的世界而局促不安的少年。
落永晝伸過來的一隻手,許下的一句允諾,對他來說便是他的心安之處,棲身之所。
是他的整個世界。
就算到如今,也是如此。
真是奇妙。
穆曦微身處的地方是天河,一個他根本不知道從何而來,流向何方,名字僅僅在兒時偏門的神話傳說裡聽過一耳朵的地方。
他在這種地方,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百年前曾有過大妖魔主這個身份。
一個也是隻在街頭巷尾的口口相傳中聽說過,被幼時口不擇言的穆曦微一起跟著湊趣,痛罵得很慘,滅絕人性的大魔頭。
穆曦微內心沒多少世態無常的慨歎,怨天尤人的悲憤,反倒是出奇平穩安定。
無論百年前發生過什麼糟心事,他和落永晝,終究是完完好好地一起站在了這裡。
也許他們曾經彼此之間,真的有過很深的誤會,很大的隔閡,甚至是很痛苦的回憶。
要不然百年前大妖魔主不會死於劍聖劍下,劍聖不會避世隱居百年不出。
可不管怎樣,他們一起走過了這一百年,走到了這裡。
他和落永晝兩個人一起並肩站在天河邊,中間什麼也沒隔,有的隻是兩顆為互相而跳的心。
一切都不會比百年前更糟。
穆曦微信自己,更信落永晝。
於是他說道:“我選一。”
“我相信我曾是百年前的大妖魔主。”
眾人不約而同,齊齊地長舒了一口氣。
明明是落永晝與穆曦微兩人之間的事,祁雲飛卻覺得自己額頭上冷汗都要出來了。
他抹一把冷汗,突然想起一事,暗叫不好,神秘兮兮地對陸歸景道:
“掌門師兄,被師叔那麼一說,是不是在場的幾位前輩統統知道了穆師弟的身份?”
礙於幾人在場,傳音瞞不過陸地神仙的耳朵,因此祁雲飛說得也很含蓄。
穆曦微百年前的身份,他是早知道,早有心理準備的。
可是在場另外的幾人呢?
他們要是知道穆曦微曾是魔主,該如何感想,又會如何看待穆曦微?
祁雲飛越想就越是焦心憂慮,仿佛預見到白雲間和六宗刀劍相向的未來。
“話是這樣說沒錯。”
陸歸景看祁雲飛的目光溫和憐愛,有種祁雲飛說不出來的含義。
他拍拍祁雲飛的肩膀,示意祁雲飛轉頭好好看看:“在場的幾位前輩,有哪個是不知道穆師弟魔主身份的?”
月盈缺對百年前的時間線略做了一下回憶:“我與青崖,應比你們更早一些得以知悉內情。”
沒辦法,畢竟他們那時候有個叫做談半生的朋友,想要全然不知情被蒙在鼓裡,也是很困難一件事情。
祁雲飛:“……”
清淨方丈笑眯眯道:“天河是百年前劍聖所到的最後一處,老衲當是知曉得晚的那個。不過當時劍聖帶人過來,老衲便大致猜測了個八九不離十。”
陸歸景:“你看看你看看,在場就三個前輩,能有哪個不知道?”
祁雲飛:“……”
他終於想通了陸歸景看自己時眼神的一點不對勁來自何處。
那和關愛一個癡傻兒童時會流露出來的眼神,並無任何不同。
穆曦微:“……”
他無聲問落永晝。
莫非在一圈知情人中,他本人才是最晚知道他百年前大妖魔主身份的那個?
落永晝一攤手,示意無事,他知道的比穆曦微早不了多少,還可以墊一墊。
困擾穆曦微多日的一樁大事得以解決,日日夜夜纏繞著他魂魄,使得他不得安寢的陰霾夢魘也終於散去。
幾句話的功夫而已。
原來真的有人能在這幾句話的功夫中脫胎換骨,整個人從骨子裡透出的神氣都為之不變。
原來真有人能為情所困到這種地步,麵貌精神,無一不在情字束縛之下,受其管轄,為其低頭屈服。
穆曦微不再是方才那個溫和隱忍的少年人。
他在風刀霜劍的種種摧折挫磨下長成了懸崖上勁立的鬆,峭壁裡橫生的竹,風神挺秀,向日而出。
是窮途末路,蒼茫岩石裡一點唯一的春色,也是天上望下去白茫茫不著邊際雲裡霧裡僅有的人間溫存。
固然百年前的記憶全失,可人仍是那個人,魂魄也是百年前的魂魄。
他是百年前的那位大妖魔主。
“方丈。”穆曦微向清淨方丈彬彬有禮道,“不執城中多有為天河之事而來的好事之徒,不知會不會對不執寺有所困擾?”
他言下留了三分。
人瘋起來一向是不要命的。
縱使一個虛無縹緲的至寶之談不至於到賣命的地步,但能為一個真相沒三分的傳言跋涉到不執城的人,你能指望他有多理智?
到時候就算是心中不快故意添的堵,人多勢眾,也的確是件不算太小的麻煩。
一來清淨方丈得道高人,宅心仁厚,不執城中民風淳樸,穆曦微不忍心因為自己的緣故,叫不執城白白受此一難。
二來落永晝無疑是有極為至關重要的東西要在天河中去,穆曦微當然是希望乾擾之事,越少越好。
“這個穆施主大可放心。”
清淨方丈想也不想,一口全攬在自己的肩上。
按佛門出家人縱有十分把握也要說成七分的謙遜性子,他估計是當真十拿九穩。
“倘若不是老衲願意,無人能尋到這裡來。”
管他是天下第一,還是千年不出的陣道奇才,統統敵不過清淨方丈的一個不樂意。
落永晝後來也就是打服了清淨方丈,清淨方丈自己願意,心甘情願替他打開通往天河的門。
若是清淨方丈不願意,落永晝拿出打魔主的勁兒來也是一樣枉然做無用功。
他這話說得堪稱狂妄,果然引了月盈缺追問:“當真?不知可否冒昧一問,天河究竟承不執寺前人多少心血,多少設計,才能方得此隱蔽之所?”
“不在何處。”
清淨方丈淡淡一笑,萬事不縈,指向自己的心口:“說是承前人心血也不錯。天河就在老衲心間。不執寺方丈與天河立下契約,世世代代以心頭血容納天河,供養天河。”
所以不得出第六州的誓言效力會如此之大,對陸地神仙來說都具有不可違抗的效力。
清淨方丈:“所以如今諸位,的的確確是待在了老衲心臟所成的空間中,所見到的一切,皆是老衲心中最為向往的。”
穆曦微出於對清淨方丈這位得道高僧的好奇探究之意,聞言重新打量了一遍周圍景物。
一條普普通通的溪流充作是天河,黃土地在溪流兩側延展開,上麵是累累的蔬菜莊稼,再往後些則是一片果林,疏疏拉拉的枝椏後藏著幾座茅草小屋,隱隱有雞鴨叫聲傳來。
他為人是真君子,出口真心誠意誇讚一句:“方丈為人心性,當真叫晚輩欽佩拜服。”
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月盈缺勉強道:“……方丈誌向,果真與旁人不同。”
就這眼前的地方,若是讓不知道的人來,指不定以為自己誤入那座農家村莊。
誰能想到這是一個陸地神仙心中的桃源幻境,藏的是世間傳說中最為遙遠不可測的通天之河?
月盈缺自己都不信。
陸歸景往下看了看天河。
天河水清得不像話,彆說是遊魚,就連魚鱗都能明明白白地給你一片片倒映出來。
想要挨個辨明這一隊隊遊魚品種對陸歸景來說未免吃力,卻不妨礙他發現河中遊魚肉鮮味美的事實。
一個出家人,想擁有一條全是魚的河,魚還不是用來觀賞的錦鯉,除卻熬煮煲湯,蒸炒作菜以外,彆無他用。
陸歸景開始懷疑清淨方丈對佛祖的信仰究竟是否堅定。
天河麵貌給他的震動太大,導致養氣功夫貫來出眾的陸歸景也有點沉不住氣,麵上露了一點意思來,被清淨方丈看出了名堂
這裡是清淨方丈心頭幻境,他想要什麼東西,自然信手拈來。
不一會兒,他兩手上便一手一隻貓拎了滿懷,兩隻貓毛色光鮮,縱然被清淨方丈拎住後頸提溜著,張牙舞爪的姿態也神氣極了。
清淨方丈拎著貓微笑:“這一河的魚,當然不是給老衲自己用的。”
出家人還不許養兩隻貓咋地?
要是不執寺先人知曉清淨方丈對天河的所作所為,看見他在天河裡養魚喂貓,不知道會不會氣得從墓裡跳出來暴打一頓這個不肖子孫。
陸歸景:“……”
無言之中,他瞥見了魚群裡透出的一團光,不算太過明亮刺目,卻壓得他大為悸動,喘氣都急促了三分。
落永晝緩步向那團光走去,河水自發為他開出一條道,白衣所掠之地,分水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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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穆曦微所料,這幾日中陸陸續續前來不執寺的各方人馬,先是被不執寺按頭執法悔過,再是被不執寺按頭遵守城法,被迫過了幾天溫吞吞的日子,新仇舊恨,是個人都蹭蹭地往外冒火。
他們被磨去了所有耐心,又恰好有人跳出來振臂一呼,按耐不住,亂糟糟地擠成一團,去往不執寺討要一個說法。
他們人多,排開來能將不執寺莊嚴宏偉的大門一起擠得水泄不通,令四周的空氣煩悶躁動上了幾分。
清淨方丈不在,他的弟子為首,平靜聽著來人一聲高過一聲的控訴。
他們從不執城過分嚴苛不近人情的城法,一路說到了不執寺想要獨占至寶,其心可誅,可謂說儘了這些日子憋在心裡的怨言。
不同於清淨方丈不近人情的剛毅,他的弟子持心要長得無害許多,遠遠望去,眉眼圓融,氣息慈和,若非是長相年輕,儼然是救苦救難,渡人水火的一尊佛。
即使他修為不低,來圍堵不執寺的人倒也並不太畏懼他。
看上去好欺負的人,總是很難讓人生起畏懼之心。
更何況這還是個普度眾生的佛修。
持心沉默著聽完他們的陳述,終於開口問了今天的第一句話:“諸位施主以為我不執城執法太嚴,有傷天和?”
他不提還好,一提眾人立刻炸了,七嘴八舌指責起來:
“我們不是故意找事的人,也不是故意說不執城不好,但是持心大師您想一想,不執城執法不嚴嗎?”
眾人可算是找到一個傾訴口,搶著甩出自己的血淚史來和他算一筆筆的賬:
“我入城的時候剛好有兩個不長眼的小孩擋住了我車,家中駕車的侍從想要持鞭甩開他們。結果倒好,鞭子沒卷,人倒是被你們執法隊的人按在了地上。”
“我之前和人動手,交手的餘波碰到了一位路過的凡人,沒死沒傷的,擦破塊油皮的程度,被你們執法隊的人押著去不執寺走一趟,賠禮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