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件事。”
聞離曉忽然抬起頭,看向了段燃,表情中略帶一點遲疑,但想了想,還是開口道,“你過年如果一個人的話……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段燃本來想說他每次過年都是回總會,很多因為壽命太長送走所有家人的蘇醒者會集體辦年會,並不是一個人——但聽到後麵那句話,他立刻就把解釋吞了下去:“沒問題!”
看段燃答應得這麼爽快,聞離曉唇邊也稍微彎了彎。
他在內心找到了相當合適的理由:畢竟他不是原主,要回去在原主最熟悉的親人麵前演戲,多少有點沒信心。多個段燃就好多了。
看著聞離曉的情緒愉悅,段燃唇角動了動,想了想,還是沒有把自己的心意表達出來。
現在他忽然不著急了。
因為他意識到,自己之前那麼著急地想表白,其實是因為聞離曉的疏離導致內心的不安在作祟。
想要聞離曉知道他的心意、想要聞離曉接受他的心意。
想要聞離曉一直不離開他。
先不要著急。段燃手指撫摸了一下掛飾,內心告訴自己。
……
原主的老家在木縣青柳鎮,一個十八線的小城鎮。
不過這些年下來,其實小城鎮和大城市的發展水平已經基本一致,隻是人口明顯比燕城少,顯得街道上頗有些冷清。
聞離曉向出租車窗外看了一眼,隨後看向身邊的男人:“這裡也有分會嗎?”
段燃扯了扯圍巾,將英俊的臉露出來:“都有,就是規模大小。”
他掏出手機查了查,“嗯,青柳鎮的除魔協會現在成員是……兩個人。”
聞離曉挑了挑眉:“這麼少?”
“不少了,有一個是蘇醒者呢。”段燃收起手機,“早些年的時候因為一些迷信問題,越是小鄉鎮的神秘事件越多,協會大力整治這些年好多了。”
相對落後無知的地方、對怪力亂神的想象與崇拜會越嚴重,在神秘侵襲的現在越容易招徠禍患。
聞離曉能理解這個邏輯,不過有新的疑問誕生:“這樣說的話,我倒是有個疑問——為什麼整個神秘係統感覺更偏向西方的神秘學係統?”
至少在中國,應該有中國自己的本土神靈崇拜,但聞離曉之前看除魔協會的資料,幾乎沒見過幾個明顯的本土神靈。
段燃靠在後座上,摸了摸下巴:“雖然我沒有經曆過,但最初的時候確實有很多小的本土神明,道門、佛門裡也頻頻有神秘事件發生,但過了某個時間門點之後,這些本體神靈基本就不再出現了,其他國家的本土神靈也差不多這樣。”
聞離曉敏銳地感覺這裡麵有信息:“什麼時間門點?”
“應該是2031年到2041年的十年間門。”段燃道,“第零實驗室建立到人造邪神叛亂。”
聞離曉莫名聯想到了紅海的變動。
簡直像是世界在配合某個人或者某件事在修改底層規則一樣。
看聞離曉斂眉思索,段燃輕輕拍了拍聞離曉的腿:“彆思考了,大過年的休息休息吧。”
提到這個,聞離曉坐直了身體,表情嚴肅了起來。
段燃看得想笑:“你不是深淵之神嗎,為什麼在幾個人類麵前會這麼緊張?”
“這是這具身體的家人。”聞離曉認真地道,“他們對原來的聞離曉非常熟悉,很容易被拆穿。”
段燃摸著下巴,略有些好奇:“雖然我支持,但你完全可以不去扮演原來的聞離曉,為什麼還要這樣做?”
確認他的小朋友是誕生自深淵的邪神後,段燃對聞離曉充滿了好奇與探知欲,本以為能看到更多聞離曉作為邪神的一麵,結果越看越覺得聞離曉又可愛又親人。
哪怕是協會的鼠標和馬桶,段燃也見過祂們成為邪神後冷漠的一麵,然而聞離曉卻比人造邪神還要有人性。
聞離曉道:“我借用了他的軀體,當然要幫他扮演好這個角色。無論他是遭遇了意外還是自願,這都算是給我的獻祭,我可不是收了獻祭不做事的低級邪神。”
段燃被逗笑了。可以,這很聞離曉。
“你帶我回家,打算怎麼介紹我?”
聞離曉頓了頓,慎重思考了幾秒鐘:“朋友?”
段燃也知道不會有彆的答案,但還是露出了委屈的表情:“就朋友?”
“不然呢?”聞離曉掃了他一眼,“難道我要介紹你是我的眷者也就是奴仆?”
“那聽起來好像在玩比迪艾斯艾姆。”段燃嘀咕道。
聞離曉沒聽清:“那是什麼?”
“沒什麼。”段燃咳嗽一聲,隨後問,“你覺得我穿這身衣服見你家裡人合適嗎?發型呢?要不要吃個口香糖?”
“……”聞離曉忽然意識到,段燃好像比他更緊張。
……
之前段燃轉過來五十萬之後,聞離曉陸陸續續又轉了幾筆,按照回家之前打電話和妹妹聞晚晚的交流來看,聞母已經做過了第一次手術,休養一個月左右可以開始做第二次。
三次手術之後若是成功,才算是徹底治療完成。
過年期間門,身體恢複得不錯的聞母就和聞晚晚一起回了家。
她現在日常生活勉強可以自理,隻是每天晚上睡著都要在身上貼上心電裝置,維持心跳穩定。
十七歲的聞晚晚見到聞離曉之後臉上的喜悅快要溢出來了,高高興興地拉著聞離曉進門坐下:“哥你休息一下,我去給你們倒水!”
聞離曉不是很習慣和段燃之外的人這麼親近,好在聞晚晚很快鬆手,他便鬆了口氣,在沙發上坐直,看向了聞母。
聞母今年不到五十歲,但早些年的辛勞讓她的身體變得相當脆弱,頭發也過早地花白,隻有笑起來依然慈祥溫和。
聞母披著一條厚外套,靠在陳舊的沙發上,仔細打量著聞離曉,看聞離曉麵色紅潤,似乎比離家的時候還胖了點,終於放心地笑了起來:“你中秋也沒回家,你妹妹還擔心你在外麵吃得好不好。”
原主的記憶裡,那天夏周白天在上班、晚上跟商秋秋約會去了,原主一個人在出租屋裡吃的泡麵。
但聞離曉自然不會這麼說,試著按照原主的口吻道:“公司發了月餅,還有餐廳的代金券,我去吃撐了來著。”
聞母欣慰地點點頭,隨後看向了坐在聞離曉身邊的段燃,溫和地道:“小段……我這麼稱呼你可以嗎?我們家條件不好,不過我的廚藝還不錯,年夜飯正好嘗嘗我們這裡的口味。”
段燃連忙笑道:“您身體還沒恢複好,不要辛苦了,過年人多氛圍就很好了。”
段燃進門的時候就自我介紹過,自稱是聞離曉的同事,父母雙亡,這次過年就被聞離曉邀請來一起過年了。
母女倆對聞離曉帶人回來過年表現出了不同程度上的驚訝,但聞母以高興居多——她這個兒子打小內向,這些年就夏周一個朋友,她一直有些擔心。現在看兒子認識了新朋友,關係還好到能帶回來過年,讓她放心了不少。
段燃模樣生的俊,口才也好,很快就和聞母聊得火熱,聞母被段燃杜撰出來的一些燕城故事逗樂了不少,加上活潑的聞晚晚,氣氛完全沒有聞離曉想象的那樣僵硬尷尬。
聞離曉聽著段燃信口開河介紹“聞離曉出糗二三事”,唇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廚房漸漸飄來了米飯的香味。
聞晚晚熟練地站起身:“飯好了,媽下午就把菜做好了,現在熱一熱剛好吃。”
聞離曉正要站起身幫忙,被聞晚晚揮揮手拒絕:“你才下車,坐著吧!過幾天有的是活要你乾呢!”
聞母也從沙發上下來,溫和地道:“洗洗手,先吃飯吧。”
聞離曉和段燃一起進了洗手間門,段燃湊近聞離曉耳畔,忽然小聲道:“我表現怎麼樣?”
聞離曉忍不住笑了一聲,隨後覺得好像不合適,重新板起臉:“還不錯。”
段燃得到這句評價就相當滿足,漂亮的眼睛笑得彎成好看的弧度。
聞母站在客廳,一回頭,恰好看到了兩人湊在一起的畫麵,微微一怔。
……
聞家的房子很小,隻有兩間門臥室,當晚聞晚晚去和聞母一起睡,把自己的房間門留給了聞離曉和段燃。
聞母靠在床邊,開著台燈,心事重重地翻著賬本。
聞晚晚洗澡回來,看聞母這樣,過來把賬本拿開:“媽,大過年的就彆數錢了,開心點吧,咱們現在不是不缺嗎?”
聞母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歎了口氣:“我是在想你哥。”
“我哥這不是好好的麼?”
聞母看了眼聞晚晚,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把擔憂說出口,隻道:“你哥頭一次帶人回來過年。我以前以為你哥那個性格,隻可能把媳婦兒帶回家。”
聞晚晚奇怪地看著聞母:“以前不是也帶夏哥回來過嗎?”
“夏周也……”聞母垂下眼眸,無聲地搖搖頭,隨後笑道,“算了,不想了,先睡吧。”
聞晚晚聽不懂媽媽在說什麼,熟練地幫媽媽貼好心電裝置,這才躺下關燈。
等背後的聞母呼吸變得平緩悠長,聞晚晚才猛然反應過來:媽媽的意思是……她哥和那個長得很帥的同事有一腿?!
她哥居然是同性戀?
聞晚晚差點要坐起來,但還是強行按捺住自己。貧寒的家境讓她相當早熟,很快就從最初的驚詫中冷靜了下來。
對於聞晚晚來說,哥哥聞離曉雖然沉默寡言、高中畢業之後就外出打工,但一直是家裡的支柱。想到哥哥這些年承受的壓力,聞晚晚動搖了一下,當即下定了決心:彆說她哥喜歡男人,就算喜歡黑貓、烏鴉、兔子,她也絕對支持!
就是媽可能不太能接受……聞晚晚皺著眉,思考該怎麼做做媽媽的工作。
聞母背對著女兒,其實沒有睡著,隻靜靜地看著因為太陳舊而破損的牆紙。
比起女兒,她考慮得其實更多——小段看容貌、看氣度都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門戶之間門的差距有可能比性彆帶來的矛盾更大。
都怪她沒本事、又病了這些年,才把一雙兒女拖累到現在這樣。
隔了好一會,聞母才無聲地歎了口氣,閉上眼睛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