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許哭!小小的年紀多看看佛經修身養性,說了幾次就是記不住!學的什麼學問!”
這還是四爺第一次對人這般發火,真把胤祥和胤禵嚇得不輕,可憐他兩個懵懂小孩子,倒是知道什麼,護著八哥,卻平白受著四哥這番雷霆之怒,狠厲話語在耳旁炸響,愣愣片刻,張大了嘴巴更是能嚎。
“哇哇,弟弟護著八哥也是錯了?哇哇,四哥不講道理。哇哇!”
“哇哇,八哥有錯受罰我們一起,壞四哥哇哇!”
“我不要你們陪著,哇哇!”
三重奏的哭聲嘹亮,哭得四爺腦門青筋蹦蹦直跳。前世今生兄弟們之間的爭鬥的一幕幕雜在一處,突然點燃炸開,炸的他腦袋一片混沌。他的眼睛微合端坐如雕塑一般,大袖裡的佛珠串兒露出來,右手緩緩地轉動一粒一粒菩提佛珠。
八爺恍惚間又記起來雍正下命令圈禁他的冷酷無情。兩個弟弟張著小胳膊護在自己麵前,一眨眼又是這兩個弟弟和他的恩怨情仇,他也不知道怎麼的頭腦發熱,上手在梨花書案上狠狠一拍,幾個作業本子落在地上,激起些微灰塵,八爺仰頭衝著四哥大吼:“我沒錯!我沒錯!”
吼完了,眼見這人八風不動,眉眼低垂隻念佛,耳邊聽著兩個弟弟撒嬌的哭聲,轉身就跑,悶頭撞上收到消息跑來的四福晉。
“八弟不哭不哭啊。怎麼了這是?”四福晉手忙腳亂地給擦眼淚,還要顧著另外兩個:“十三弟,十四弟不哭啊。”
十三阿哥一頭撲過來,小手指著四哥:“四嫂,四哥打八哥。”
十四阿哥拉著四嫂喊著:“四嫂,戒尺啊。八哥的手都紅了,你看。”
十四阿哥拉著八哥的手給四嫂看。
四福晉一看,頓時心疼壞了。
*
孫嬤嬤酥酥餅餅絞了毛巾,將三個孩子涕淚橫流哭花了小臉收拾乾淨。
可是三個皇阿哥的小臉重新白生生了,還是止不住抽噎,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忒是可憐的模樣。
“四嫂,四哥打八哥。”胤禵第一個告狀。
“四嫂,八哥犯錯,四哥也不應該打八哥。”胤祥補充。
“四嫂……”胤禩哽咽,一句完整的話也蹦不出來。
看著八弟伸出的手,連四福晉都心疼,真不知道爺是怎麼下得了手。宋嬤嬤托起八阿哥的手,在瓶子裡摳出一小塊黃黃的藥膏,抹在手背上,細細塗抹揉開,一圈一圈化開藥力。
四福晉一胳膊摟著一個小弟弟,問八阿哥:“你四哥為什麼打你?”
“……他說我寫大字不認真……還說我寫作業就是應付檢查。”胤禩感到火辣辣的手被一絲絲涼意覆蓋上來,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很舒服,才慢慢止了淚,蹦出來完整話。
“……”四福晉奇怪,寫作業不就是為了寫作業?況且就算是弟弟做作業不認真,也不至於發這麼大的火?
可勸解總是要勸的,“八弟,十三弟,十四弟,你們四哥這兩日像是心情不大好?”
“四嫂,四哥的心情很好。”胤祥鼓著臉。
“四嫂,今晚上汗阿瑪賞賜我們一人一碗雞湯,八哥還立了功勞,都心情好好。”胤禟撅著嘴巴告狀。
“他就是不喜歡我!”胤禩眼裡含著淚水。
“哦,好好~~”四福晉因為三個弟弟告狀的模樣,差點沒忍住笑了出來,“誰說你四哥不喜歡你?你四哥脾氣直呀,你們都知道,我在家天天擔心他。他不光得罪人,他關心人也不會。”
“四哥不是關心八哥,四哥打八哥。”胤祥很是生氣四哥的行為,不樂意四嫂的包庇行為。
“大道理四嫂也不懂。可你們看外頭那麼多寫字兒比你八哥差的人,你四哥怎麼不去管?四嫂不用猜也知道,你四哥看也不看一眼,更不要說發火了。”
“……”
胤祥看看四嫂,扭頭看看八哥,懵懵懂懂:“八哥,好像是這樣?四哥是因為太關心你,所以生氣。”
胤禟也點著小腦袋,轉頭看著八哥,眼神兒疑惑:“八哥,你還犯了什麼錯兒?你趕緊和四哥認錯,否則四哥還打你手心。”
“不會。不會,你們四哥這不是念佛了嗎?脾氣下來了。”四福晉慈愛地笑著。
胤禵拍拍胸膛,一臉驕傲:“我知道,額涅和六哥都說,四哥打小兒脾氣大得很,拿著火銃去內務府要打人。”
四福晉眉心一跳,趕緊護著自家爺的名聲:“那是事出有因。你們四哥從來不冤枉一個好人。”
“四嫂說得對。”胤祥滿眼都是對四哥的崇拜,拉著四嫂的衣襟,仰著臉,眼巴巴地問:“那四嫂,我們和四哥吵架,我們是不是錯了?四哥生氣了。”
“不會不會。四嫂送你們去外書房休息。看看這都什麼時辰了,……”四福晉一看牆上的自鳴鐘,嚇了一跳,“早過了熄燈時間了。”
鬨了一個晚上,即使是八阿哥的老鬼心臟也受不住了,顧不得四哥打他的事情,在四哥外書房的裡間,和兩個小弟弟簡單收拾了自己,往床上一躺,閉眼就睡的小豬崽一般。
四福晉放下心,伸手一抹抹額頭,才發覺自己急得一腦門的汗,待要和自家爺好好談一談,又顧慮時間太晚了。
夫妻兩個出來書房裡間,四爺送四福晉去後院休息。一路上四福晉瞧著他恢複平靜的麵容,甚至是溫和的,嚇得幾次話到嘴巴咽回去。
到後院門口,四福晉實在憋不住了,低了頭,小小聲地詢問:“爺,八弟的字拿到外麵頂頂好的。”
“不能和差的比。”
“那和誰比?都和爺的書法比去?”四福晉抬頭癟癟嘴揚了揚眉毛,端起來四福晉的英氣勃勃,卻又先自己笑了:“爺,外頭四五歲的孩子還在玩泥巴那,八弟這樣大的,剛開蒙的都有。我知道您打小兒關心八弟,擔心他學不好,可我眼裡,他已經是頂頂乖的弟弟了,您怎麼舍得打他。”
四爺一皺眉:“福晉,弟弟犯錯,該教導就要教導。”
“可弟弟們畢竟還小,爺您慢慢教導著,不要動手。”
胤禛無奈,扶著她跨進來門檻,懶懶地笑:“好~~四福晉長嫂如母護著皮孩子,爺可不敢打了。”
“哎,我哪敢那。爺~~”四福晉擔心著急地伸手一拉他的衣襟:難道我是一個母老虎的形象了嗎?
四爺伸手,輕輕地順下去福晉耳邊的一縷頭發:“今晚上勞煩福晉,早點休息。”
“……爺您也早點睡。”
四福晉的臉泛起紅暈,微微低了頭抿嘴兒笑,爺送她回來的舉動,要她手足無措,又要她心口小鹿亂撞的甜蜜。
等那高大修長的身影看不見了,一轉身,回憶自己闖進去書房的時候,自家爺那張臉,端的是與世無爭而心平氣和,怪不得嚇得十三弟和十四弟一起小母雞一般地護著八弟。
四福晉小怕怕地拍拍胸脯,心想,雖然我沒看見爺生氣的樣子,但生氣打手心是好的,不氣了那是真嚇人。
八爺也這樣想。兩個弟弟畢竟年幼,全憑本能反應。可是他在四哥放下戒尺念佛的時候,那是真害怕了。
他口中喊著“我沒錯”,其實他已經隱隱感覺到了,混蛋四哥很是生氣他的這些小心思。
“小小年紀多看看佛經修身養性……”四哥在訓斥他心思重,光知道算計人的小道道。
八爺很害怕,也很憤怒。當誰都是和你一樣兩輩子受寵,金尊玉貴的長大的嗎?我不算計著,我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輪得到你圈禁我?!
可是八爺胳膊拗不過大腿兒,手受傷了,還要去上課。
對了,還要迎接所有人的圍觀。
“我們走路都犯懶的四阿哥,居然打人手心了?嘖嘖,我來看看啊,八弟啊,你的字爛到什麼程度了啊。”耍帥的三阿哥。
“豬頭!”言簡意賅大阿哥。
“八弟八弟,給我一副你的字兒好不好?五哥我要收藏。”看熱鬨不嫌事大的五阿哥。
“八弟,你的字能不能好好學,四哥這樣好的脾氣人,也被你惹急了。”這是一心隻有親哥的混蛋六阿哥。
…………
老師們宮女太監們都不用說了。前朝官員真有來問他要字兒收藏的。
“八爺啊,你的字兒能要四爺動怒,這是多大的榮幸啊。”
八爺心想末日怎麼不來那?我們毀滅地球吧。
耳邊十三弟和十四弟兩個小混蛋,英雄一般地驕傲地,講述他們保護八哥的行為,眾人聽得驚歎連連,末了隻關心:“四爺生氣的時候,什麼樣子?是不是更英俊更好看了?”
惠妃、親娘……所有母妃們都來圍觀他的手,皇太後都特意宣他見一見,抓著他的手仔細地看了又看,慈愛地笑著一臉皺紋:“我們八阿哥挨了四阿哥的一頓手板,有福氣幺。”
八爺:我是誰,我在哪裡?我為什麼不在陰曹地府晃蕩?
就連康熙也來湊熱鬨。
“哎呀,我們的四阿哥這是心急了,他自己的字兒好,教導著十三阿哥的算法也能到六六三十六了。可這八阿哥的字啊,就是不長進。小八啊,過來,你四哥打你,朕給你主持公道。朕命令你四哥了,一定要將你的字教導好,手把手地教導著。”
八爺好想暈。
聽到混蛋四哥清朗地答應著:“汗阿瑪放心,兒子一定手把手地教導八弟。”嚇得他撒腿就跑。
八爺這次是拿出來吃奶的力氣練習大字了。
以前總覺得,不管用什麼方法算計,隻要有用就成。現在不能了,有混蛋四哥看著,想用點小小的計謀都要被打。
以前隻覺得,寫字嘛,工整乾淨,彆人認識就成。現在不成了,達不到混蛋四哥的要求就要被打被誇有福氣。
練習累的時候,小太監進來給他揉按手腕,他一抬眼看見四哥的那副字:鐵畫銀鉤、暢朗嫻熟,寬輟自然、格調非凡、氣勢宏偉,渾然一番欲淩駕雄強的帝王氣派,又好似是出神入化、返璞歸真的仙佛境界。
可是混蛋四哥連他自己寫的詩詞,都忘記了。八爺眨眨眼睛,吸吸鼻子。
九阿哥和十阿哥幾次來找他去玩,看見他專心寫大字的模樣,都很有義氣地安慰。
“八哥,你不用練習。你看四哥的字兒好出來境界,你的字兒差出來境界,都是出了名的。”
“是啊八哥,三哥他可羨慕你了,恨不得四哥打他一頓手板。”
八爺人生第一次對兩個弟弟揮舞了拳頭。
咬牙切齒的:“都覺得,八哥的字兒不能練習好?”
搖搖頭又點點頭,九阿哥和十阿哥小哥倆異口同聲:“八哥,不是我們覺得,是四哥覺得!”
“……”
八爺備受打擊,他真的想破罐子破摔放棄了,可他真怕哪天混蛋四哥真手把手教他練字,他隻能提起來毛筆,有氣無力地繼續練習。
康熙三十年的夏天過去,康熙帶著大隊人馬去木蘭圍獵,這次沒要太子監國,所有兒子都帶著,皇太後和一些後妃們也跟著,三公主也跟著,大清的三公主長到十八歲了,要選額駙了。
四爺躺在草地上曬太陽,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舉著小弓箭打兔子,十一阿哥和十二阿哥脫了鞋子下河抓魚……金秋裡五彩斑斕、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大草原上,將瓜皮帽蓋在臉上咬著草棒的四爺,那閒的要誰看著都牙根癢癢。
康熙和蒙古王公們會麵,得知一個大消息,正好抓住清閒的四阿哥去辦差。
烏蘭布通之戰後,朝廷上絕大部分官員認為噶爾丹遠遁漠北,對中原不會構成威脅,反對再次征討。但是康熙力排眾議,暗搓搓地還想要親征。調集了滿洲、蒙古、漢軍八旗,並征調了外蒙古的軍隊,隨時準備著。
而噶爾丹那頭也不消停,一麵寫信來說,求大皇帝允許準格爾給大清送貢品,一麵不斷地聯係喀爾喀各部離間分化等等手段用儘,還寫信給科爾沁土謝圖親王沙津,企圖策反他。
夜色朦朧,帳篷裡靜的隻有蠟燭的燈花“劈啪”聲。康熙沉著臉,遞給四阿哥幾份密報,慢慢地品茶等他看完,父子兩個四目相對。
“胤禛,你這些日子觀察沙律,看他有沒有反心。”
“兒子明白。”
如果沙律有反心,就地格殺。如果沙律忠於大清,那就要沙律給噶爾丹回信,來一個反間計。
康熙在暗地裡越發積極地準備再次出征。朝廷上,針對內宮宦官和官員們勾結,大臣們因為明珠倒下來了,一窩蜂地圍在索額圖和太子身邊,康熙明確發布詔書警告索額圖:詔禁止黨同伐異之惡習。
翰林院翻譯滿文和蒙古文的《通鑒綱目》成,康熙親製序文,一時間京城文人前朝官員和皇子們都苦學《通鑒》,四爺因為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九公主、十公主……年幼的弟弟妹妹也跟著學,氣得又發了一通脾氣。
一部《通鑒》,一部精英利己主義的成功學。四爺認為,這真的不是年幼懵懂的孩子就應該學習的文本。
效果是,嚇得三阿哥也不敢學《通鑒》了,八阿哥領著九弟和十弟,天天背誦抄寫《大學》《春秋》《史記》……
康熙:“……”
“這個老四啊,看把幾個弟妹嚇得……”康熙有一次和大臣們聊起來《通鑒》風,隨口一句,嚇得大臣們也不敢追風了:皇上口中嫌棄四阿哥,那表情不知道多讚許。
從木蘭回來,康熙領著兒子們大閱於玉泉山,改玉泉山澄心園為靜明園。派人出使朝鮮,劃定大清和朝鮮邊界線。因為四兒子確認沙津忠於大清,秘密召科爾沁親王沙津入京,麵授機宜,再次用“誘敵深入”的計策誘惑噶爾丹……
四爺有自己的功課,監督工部的差事、組織文人學習新畫法……同樣是忙碌。
他們都沒想到,大阿哥身上出了事了。
策旺阿拉布坦,噶爾丹的大侄子,噶爾丹的大哥僧哥的繼承人,因為不滿噶爾丹搶了自己的汗位,在康熙第一次親征的時候,就秘密地和大清這邊聯係著。也是他,在大清西征打敗噶爾丹的時候,趁機端了噶爾丹的老巢,逼迫噶爾丹隻能遠遁漠北。
噶爾丹派人來送貢品,表麵稱臣。他也派人來送貢品。
叔侄兩個鬨歸鬨,對大清的態度,那基本是一樣的,都想到一塊兒去了。
貢品除了給皇上的一份,還有一份本應給皇太子的。
他們都送給了大阿哥。
然後,假惺惺地上門,真誠地“道歉”:“大爺您看這事情鬨得,我們見您在戰場上的威風,以為您是博格達汗大皇帝最信重的皇子,哎呀,瞧瞧我們都說了什麼,大爺您彆放在心上……”
大阿哥被如此削了麵子,還被奚落一頓,怎麼能忍?
將這些使臣揍了一個屁滾尿流,渾身血腥躺著不能動,殺上毓慶宮,直接闖進去。
太子正心裡頭惱火地摔瓷器,策旺阿拉布坦和噶爾丹送貢品居然沒有自己這個太子的,見到他這般模樣,抽出來腰上的鞭子就抽。
大阿哥揮拳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