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皇女(1 / 2)

將進酒 唐酒卿 4363 字 2個月前

餘小再說到這裡, 伏身哽咽, 難以繼續。他們這一代文士出仕, 不是想做碧血丹心、肝腦塗地的齊惠連,就是想做維係危局、穩定乾坤的海良宜, 然而這危樓在風雨飄搖間發出了轟然傾塌的聲音。一夜之間, 砸碎了數萬萬人的淩雲壯誌, 讓大周上下號啕一片。

沈澤川默然地偏頭,聽著院牆以外的更聲。

不知過了多久, 餘小再才停下嗚咽, 他用熱帕子捂著麵,半晌說:“元輔死諫,韓丞被逼到了絕處, 但是他不肯就此作罷。當時太學群情激奮,韓丞下朝的轎子被堵在了神武大街, 讓學生們砸得稀爛。八大營封鎖太學, 捉了幾個帶頭的學生去詔獄, 還斷了學生們的糧食, 學生們就絕食明誌。”

餘小再情不自禁, 又落下淚來。

“我本以為天下文人就此死絕, 豈料那夜,我看到太學景逸山間薪火點點, 方知元輔用意深遠。燎原之火已然成勢, 太後為平天下學子的怒火, 再度向韓丞索要托孤私信, 並將那偽做皇嗣的韓氏小兒驅逐出宮。韓丞不得不退,他承諾三日以後公驗私信。”

“偽作的私信沒有光誠帝私章,內閣以此駁回了韓丞所呈的儲君建議。太後見狀,允諾將會麵見槐州燕王一脈,確立儲君人選。然而槐州與闃都相隔遙遠,正如韓丞先前所言,那燕王的庶孫次子已經年逾古稀,途中舟車勞頓,又經曆了大悲大喜,竟在到達闃都以前就一命嗚呼了。”

“擇立儲君一事,徹底陷入僵局。韓丞居心叵測,憑靠八大營威逼內閣。他再次上奏,請求八城佐政,要太後另立‘議事閣’,所列人選無一不是世家官員。太後把折子留中不發,泊然大人秉承元輔遺誌,上奏首肯‘議事閣’的原策,但要求革除韓丞兵權,以文不參武為由,想要借此拿掉韓丞的八大營。但是韓丞不肯,內閣便不批字,雙方再度協商失敗。”

無嗣可立,這是闃都死局的命門。以孔湫為首的內閣成員在八城佐政的提議麵前退步,是相承了海良宜的求和之策。他們沒有兵馬,啟東由太後把持,離北在蕭馳野以後已經不再聽闃都調遣,孔湫隻能擇輕而讓,最後的底線就是拿掉韓丞的兵權,即便不能落在他們手中,也不能再如從前一樣,把闃都巡防全部交由世家掌管。

“就在此刻,薛修卓上奏了。”餘小再在昏暗裡露出個模糊的苦笑,“他一石激起千層浪……來得太妙了。”

蕭馳野聽到薛修卓的名字,稍轉目光,看向沈澤川。沈澤川沉默少頃,微微仰頭,看著窗外,眉間緊鎖,片刻後才說:“你當初說得對,這個人才是真了得。皇嗣的風聲輕易就走漏到了我們這裡,煽動得你我迫不及待。我到了中博以後,原本疑心殺掉那些男孩兒的人是韓丞,如今看來,韓丞也不過是奚鴻軒之流,都是薛修卓操縱的棄子罷了。一子之差,滿盤皆輸,是我草率輕敵了。”

朝堂僵局維持了不到半個月,太學批擊韓丞的熱潮已經轉移到了八城佐證上,無數激情昂揚的學生對孔湫的保守之策越漸不滿,他們寫文悼念海良宜的同時還在悼念齊惠連,他們期望中的元輔不是孔湫現如今的模樣。

太後在韓氏小兒的事情上讓了步,這讓天下學子看到了聚勢成黨的威力。他們就像是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的水滴,終將形成汪洋大海,並且認為其力可以推倒那座高牆,革除世家弊病的機會就在眼前。

因為孔湫肯定了韓丞八城佐證的提議,太學的風向就像是四月的天,刹那轉變了。先是孔府門前被人張貼了言辭激烈的文章,接著曾經批擊韓丞的措辭都到了孔湫身上。學生們愈發肯定,是以孔湫為首的寒門士子過於軟弱,才會使得海良宜在內閣裡孤立無援,最終選擇了那樣決然的方式去進諫。他們明列永宜年間的朝官,並且挨個排查這些官員是否曾與世家官員有過關係,岑愈設宴請過韓丞的消息不脛而走,一時間點燃了學子們的情緒,他們給岑愈、孔湫甚至兵部尚書陳珍都貼上了“偽君子”的稱呼。

岑愈上朝的轎子被人砸了,他滿頭是血的站在宮門口,指著天說自己不曾與世家苟且,結果被潑了一身臟糞。岑愈不敢相信這是不久以前的學生,他在都察院二十年,參過的大小朝員數不勝數,就連光誠帝他都敢參,卻從來沒有想過,有一日自己會被罵成蠅營狗苟的小人。

原先姚家一直是清流表率,一門三師何等光耀,即便鹹徳年以後朝中無人,其影響也遠超他姓,在世家、寒門之間廣受尊敬。海良宜、齊惠連、孔湫等人新老朝臣,都曾受過姚家的提點,永宜中興時的太學興盛,亦與姚家太爺泛取人才分不開關係。但是如今姚家設在闃都東頭的祠堂被人打破了門窗,若非孔湫調人去守,隻怕當夜就要燃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