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洛咬著一隻鮮肉蝦仁餛飩,吃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堂屋門開著,魏丹煙遠遠看見她還沒吃完飯,忙高聲笑道:“姨娘且吃飯,快彆起來,我自己進來就是了。”
兩人交情也算可以,江洛便安心坐好,把這隻餛飩送進嘴裡。
魏丹煙進來,自有甘梨冬萱招待伺候。江洛吃完了飯,才問:“怎麼這麼一大早地來了?”
魏丹煙一指時辰鐘,笑道:“都辰時二刻了,還早呢?”
她暗暗細看江洛,見她隻穿著家常粉白褙子,裡麵牙黃抹胸,下麵銀白素裙,一色十分素雅,頭發便隻簡單挽個纂兒,上麵一根太太從前賞的碧玉簪子,餘下竟沒有彆的首飾了。
都是要做太太的人了,竟還這麼穩得住。
再看她的容貌……十五歲進府,到現在四年多,雖然可惜沒了詩才,卻欲見仙姿玉質,真如芙蓉出水了。
偏她眉眼裡還帶著剛強從容,這更難得。
也怪不得老爺把她放在心上。
被指出起得晚,江洛一點也不臉紅。
七點半吃完早飯已經很勤奮了!
她在另一側榻上坐下,問:“是有什麼事?”
魏丹煙笑問:“我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
江洛瞅著她:“咱們之間就彆說這些虛的了。”
救命!難道以後大家相處都要這麼彆扭了嗎?
“是,是……”魏丹煙便笑道,“明兒四月十一,正是我的生辰,我想著咱們有日子沒鬆快了,便叫廚上額外弄了一桌好菜,還有一壇好金華酒,想請你那日賞麵,也去樂一樂。”
每年姬妾們的生日,林家官中都會按名分發給布料首飾,廚上還會分彆送來八或十二個菜的席麵,自己吃也可,請人一起來高興也可。畢竟同居一府,即便有事不去,禮也不會少。
往年林如海、賈敏和黛玉的生日禮物江洛會親手做,魏丹煙等人的便都是甘梨冬萱代勞了。
今年魏丹煙的生日禮物,甘梨也早已做好。往年去吃杯酒也是常事,江洛自然應下。
到了那日,江洛免不了打扮一番,不能素衣素麵去赴宴。
梳完頭發,要插簪時,甘梨卻停下了。
江洛:“怎麼了?”
甘梨還在猶豫,冬萱已快言快語問:“姨娘還戴這花釵嗎?”
江洛:“為什麼不戴?”
姨娘眼神清淩淩的,看得冬萱不由往後縮了一下脖子。
甘梨忙道:“姨娘,老爺這些日子如何,滿府都看在眼裡呢。還和以前一樣戴這花釵,是不是——”
“是不是什麼?”江洛問。
姨娘的語氣沉了下來,聽得甘梨心中一涼,也不敢說話了。
江洛自己撿出那根點翠花釵,往頭上比了比:“我不管外頭的人是怎麼說、怎麼傳的,隻你們是我貼身的人,縱外頭鬨翻了天,你們也不許亂!你們最近沒在外頭得意忘形,說些不該說的吧?”
甘梨和冬萱都連聲保證絕對沒有:“姨娘的大事未定,我們怎敢亂說!”
江洛心底沉沉歎了口氣。
……
魏丹煙隻額外置了桌席麵,沒安排唱戲唱曲的。江洛喜歡這樣。唱戲有時太過吵鬨,聽得她頭疼。
同在一府多年,有些繁瑣禮義便沒那麼講究了。
看江洛並不在意,魏丹煙便免了輪流安席,大家隨意吃酒吃菜,又請張夏萍彈奏一首。
張夏萍憋了一年,早已技癢,連著幾首下來,聽得滿堂喝彩。
魏丹煙忙倒一盅酒,敬她辛苦。江洛也倒了一盅。
張夏萍都仰脖吃了,笑道:“我也沾沾姨娘們的福氣。”
她嘴上說“姨娘們的福氣”,實則是說誰,大家自是心照不宣,一笑而過。
哪知偏有煞風景的。
盛霜菊失意年,又被老爺厭棄,複寵無望,今日見席上人人花團錦簇,恭奉江洛,心中更是嫉恨。
她本不敢多話,隻悶頭吃酒。
偏吃得有八分醉了,聽得張夏萍這句,不禁咕噥:“什麼‘福氣’?真有福氣,怎麼還和咱們一樣隻戴花釵?就這麼得意,遲早栽個……”
這聲音不算小,恰好讓席上的人都聽見了。
張夏萍已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張口要罵。
許靜雨急著捂盛霜菊的嘴!
魏丹煙險些把酒壺打了,顧不上生氣她毀了自己的生日宴,急看江洛。
江洛麵上卻不見一點氣惱,隻輕聲笑喚:“夏萍,做什麼呢?這可是魏姨娘的生日。”
張夏萍看看江洛,又看看盛霜菊,氣得臉漲紅,眼淚都在眼睛裡打轉,也聽話坐了回去。
姨娘怎麼還是忍著委屈!
魏丹煙聽懂了江洛話裡的意思,心中大為感激,忙命人道:“盛姑娘醉了,快送回去!靜雨,你跟回去看著點她。”
許靜雨還捂著盛霜菊的嘴不放,哪裡敢管她在手下瞪大眼睛,“唔唔”掙紮,趕著和婆子們把人拽走了。
院裡人少了一半。
魏丹煙頹唐歎了一聲:“本來是想借今日大家樂一樂,我說實話,也的確是有討好你的意思。想著你是最有涵養的,哪怕誰往日小事上得罪過你,或許以後也不會計較什麼。哪知竟出了這事……”
她看向江洛說:“這是她自己糊塗,可不關我的事。”
江洛笑道:“我知道。我也沒怪你呀。”
又說:“我還要求你們呢,都是沒定準的事,彆說得和真的一樣。”
現在江洛就算說讓她跪下磕頭,魏丹煙也不會不磕,何況這一句話?連忙應下:“你放心,今後不但我,連我院裡的人都不會再議論一句。”
江洛便舉筷笑道:“我還沒吃飽。你們飽了?要不要給靜雨送幾道菜?辛苦她看著人。”
魏丹煙忙道:“我去吩咐人,你坐著。”
一頓飯吃完,人和平友愛地散了。
魏丹煙自己如何氣盛霜菊不提,江洛在路上勸張夏萍:“我看她自己被請走之前已經醒了酒了,還不知怎麼後悔呢。你彆生氣了,回去多笑話笑話她,——但千萬彆違了家規!”
見竟成了姨娘寬慰她,張夏萍更傷心起來,說:“姨娘彆在意她那屁話!她那是嫉妒姨娘!”
江洛是真的不在意。
若她會不會被扶正能由盛霜菊一句話改變,那她還得求盛霜菊多說幾句彆的,最好把她送回現代,她還得厚禮謝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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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丹煙生日之後,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
張夏萍還是數著日子,四天來一趟,來勤了生怕姨娘厭煩,來少了又怕姨娘沒趣。
江洛真的能把一個月學的東西倒背如流,融會貫通時,端午節前一天晚上,林如海到了家。
他先到書房,見了早幾日便從京中回來的柏方,迅速看過回信。
陳嬤嬤也求見,回了幾件他不在家時的大事,自然也說了魏姨娘生辰那日。
林如海麵色微微一沉:“去芙蓉院。”
已是盛夏。即便在夜裡,夏風也帶不來多少涼意。
走到芙蓉院,林如海出了一身汗,思及回來後他還沒沐浴更衣,便覺得不好進去了。
可江洛已經搖著扇子迎了出來,笑意盈盈:“老爺回來了?”
她輕羅褙子下胭脂紅的抹胸在夜色裡也分外鮮妍。
林如海本有許多話想與她說,現在卻覺得這些都不急。
他避開她要扶過來的手,眸色愈深:“還沒洗澡。”
……
浴桶裡的水汪了一地。
……
江洛手酸腿軟地坐在妝台前,嗔道:“今日端午佳節,花園裡擺酒,老爺扶著我過去?”
“嗯,扶著你。”林如海一層層打開她的妝匣,看到最下層那支攢珠大鳳釵,拿出來仔細看了看。
不夠襯她。
他放下這支釵,叮囑江洛且彆梳頭,到外麵叫來小廝,吩咐道:“快去書房,把放在西邊架子上幾個黑檀木匣子全都拿來,要快!”
小廝一溜煙去了,林如海回到屋內,笑說:“先吃飯吧。”
江洛從善如流。
正好她餓得很了。
早飯吃完,幾個小廝早捧了東西在門外等著。
林如海令江洛坐到鏡前,叫丫頭們把東西接進來,他親手放在江洛麵前,一一打開,裡麵全是各樣珠寶首飾。
整間屋子都隨著這幾個匣子打開逐漸亮了起來。
雖然猜到了他要送什麼,可這麼多黃金、寶石、珍珠、翡翠、美玉、點翠排在眼前,江洛還是驚住了。
林如海掃視一眼,拿起一支掛珠點翠尾大鳳釵,放在她額前比著,笑問:“今日就戴這個,你喜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