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若幽眉梢微揚,掀簾朝家門方向看了出去,這一看,竟看到兩隊華服侍從簇擁著兩輛馬車站在程宅門口,這長壽坊本就
是達官貴人集聚之地,因這般聲勢,周遭許多家門洞開,都朝程宅張望著,薄若幽頓覺心頭狠跳了一下。
周良認不出,可她卻一眼看到了這些侍從身上皆著盤領右衽的鴉青寬袖袍服,他們各個發盤在頂,眼觀鼻鼻觀心,恭恭敬
敬的站在門外,不似尋常官家侍從,待馬車走的近了,便能發覺他們各個皆是麵白無須,薄若幽熟悉人之容色,當下便猜到了
他們來處。
她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上。
馬車最終在程宅門前停下,門扉半掩著,裡頭有低低的說話聲,薄若幽推門而入,當先看到良嬸惶恐的等在門口,見她回
來,立刻迎上來。
“小姐,宮裡來人了。”
薄若幽並無意外,強定著心神問:“是何人?”
良嬸低聲道:“老爺稱其為福總管。”
薄若幽心中有了底,待轉過影壁,昏黃的暮色中,她看到了一個著緋色圓領袍服的白發老者,程蘊之正陪在老者身後說話
,聽見腳步聲,老者和程蘊之一同轉身看來,很快,他嗓音尖細的笑道:“這便是令愛?”
“正是。”程蘊之在老者看不見的地方淡去笑意,目光帶著警示的望向薄若幽,“幽幽,快過來見過福總管。”
薄若幽斂著眉目,快步上前福神,“民女拜見福總管。”
福全笑吟吟的望著她,目光比程蘊之還要親善,“姑娘回來的這樣晚,可是衙門十分忙碌?”
薄若幽頭也不抬的道:“有一樁命案未破,去幫著做了些許雜事。”
福全這才道:“起身吧,不必多禮。”
薄若幽剛站直起身子,便聽福全溫和的道:“姑娘去更衣吧,陛下要見你,咱家這就要帶你入宮去麵聖了,你回來的晚,眼
下天都要黑了,陛下隻怕等久了。”
程蘊之不由驚呼:“福總管,這怎使得?”
福全看也不看他,仍望著薄若幽,唇邊的弧度定住似的未變,“陛下想看看,令侯爺求娶的姑娘是什麼模樣。”
程蘊之有些著急,“可是——”
“義父,沒關係的。”薄若幽出聲安撫,又對福全道:“公公稍後,民女這邊去更衣。”
福全似乎很是滿意,笑著令她自去。
薄若幽快步回自己閨閣,她利落的尋出件更端容些的裙裳,更衣時指尖雖在輕顫,動作卻絲毫不緩,不出片刻,她快步回
到了中庭。
福全上下打量她,雖換新衣,卻通身素淨不見華美飾物,麵上更是粉黛未施,饒是如此,卻也眸似新月,色若春曉,福全
笑著頷首,“姑娘請吧——”
程蘊之急的麵生薄汗,薄若幽眸帶安撫的與他辭彆,轉身出了門,福全跟出來,指了指後麵一輛馬車,“姑娘放心,晚些時
候,會送姑娘回來的。”
薄若幽應聲,待上馬車放下簾絡,才覺一顆心跳若擂鼓。
入宮麵聖,這是她從未經曆過的事,而皇帝對霍危樓頗多猜忌,她不知此行等著她的是什麼,可她深知,要與霍危樓成婚
,這或許隻是第一關。
夜色悄然而至,一輪彎月爬上中天,秋末初冬的月輝又冷又冽,她端正的坐在馬車內,因怕失禮,連簾絡也未敢掀起,車
輪滾動之聲先淹沒在禦街的人潮中,可隨著靠近宮門,繁華熱鬨遠去,轔轔聲又沉又重的落在她心上。
馬車在宮門處停駐時,薄若幽隻覺背脊發涼,掌心更沁出層薄汗,待從馬車上走下來,抬眸望見巍峨宮闕,冷酷的天家威
嚴壓迫而來,令她呼吸都輕了三分。
“入宮門不得乘坐車馬,姑娘要與咱家步入內殿。”
福全笑意和藹,薄若幽卻未覺絲毫暖意,她沉穩應了,跟著福全入了宮門。
穿過黑洞洞的城門,皇城的白石地磚又冷又硬,宮道狹長逼仄,宮牆卻高高聳立擋住了她大半視線,她目光落在身前兩步
之地,並不去胡亂張望。
侍從執著宮燈,腳步細碎,悄無聲息,她進了兩處儀門,隻覺這宮道不知何時才能走到頭,而一路上遇見宮人無數,卻也
不曾聽見任何聲響,這宮闕恢弘貴胄,卻安靜的叫人心底發慌,那些垂著眉眼的麵孔木然到毫無生息,莫名的緊張在她心中沉
積。
“姑娘,馬上到了——”
福全的聲音猝然響起,饒是薄若幽鎮定,也覺心頭突的一跳,她抬眸,隻看到前方不遠處一座燈火隱約的殿宇怪獸一般匍
匐在夜色中。
她攏在身前的指節猛地收緊,心弦更前所未有的緊繃了起來,她知道,大周的皇帝就在這殿閣之中,而帝王心術,要比任
何一樁凶案都來的難以揣測。
她背脊開始發僵,不自覺屏住呼吸,直到胸口生出些冷澀的悶痛,又咬緊牙關,挺直脊骨,力求讓自己看起來不那般惶然
失措。
“公公且慢——”
寂靜的夜色中,一道抵喝猛然響起。
福全忽然駐足,薄若幽甚至愣了愣才覺出那聲音的熟悉,她眼瞳一震,猛然回身,一眼看到了一人一馬迅疾而來。
悠長昏黑的宮道上,薄若幽一眼認出了霍危樓俊偉的身影,她眼瞳驟亮,又見霍危樓在眾目睽睽下疾馳至他們跟前,利落
下馬,有些不滿的望著福全。
“陛下如此也太不夠意思,我等了多日不見諭旨,他竟還要偷偷將人帶入宮來問話。”
福全也怔然片刻才反應過來,他無奈笑道:“侯爺未有諭旨便在宮內策馬,陛下若是不快,可要治侯爺的罪。”半真半假說
完,又看薄若幽一眼,“陛下正是定了要賜婚,方才要見見薄姑娘,侯爺這般著急追來,是怕嚇壞了姑娘不成?”
霍危樓上前,其他侍從見狀立刻讓的更開些,他深邃的望著薄若幽,人還未至跟前,已先令薄若幽安下心來,“她第一次入
宮便是這般陣仗,當真嚇壞了如何是好?”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便不再移開,直直走在她身前站定,又毫不避諱的握住薄若幽的手,“的確該先來見舅舅,隻是應當由我
帶她過來,她性子溫柔,可經不得嚇。”
福全忍不住瞪大眸子,好似不認得霍危樓了一般,又見霍危樓如此不避嫌,想說什麼又忍了住,霍危樓這時看向他,“先去
通稟吧,要見舅舅,還是要守規矩的。”
福全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又快步朝前麵殿宇行去。
霍危樓捏了捏她濡濕一片的掌心,牽著她跟上去,走遠了幾步,才略側身過來,“這宮裡雖不比外麵,可有我在,莫怕。”
薄若幽緊繃了多時的心弦在看到他的刹那便鬆了下來,而此時,她發涼的手在他掌心一寸寸回暖,那顆沉冷壓抑的心,亦
湧入了鮮活熱燙的暖意,望著眼前通向禦殿的宮道,她隻覺這路再遠,她也能毫不畏怕的與他走下去。
“侯爺如何知道我入宮了?”她小小聲的問。
霍危樓語聲微沉,“福全出宮沒多時我便知道了,本以為或許是來侯府的,卻未等到,再派人探時,便說他去了長壽坊,我
便猜到是何事。我縱馬追來,卻未趕得及,隻好馳馬入宮。”
薄若幽渾身的緊迫都在此刻散去,察覺出霍危樓語聲之中確有薄怒,便歪頭去看他,“那侯爺可會被陛下罰?”
霍危樓側眸看她,“往日再如何也不會罰,可今日若他要罰,我也認了。”
為他賜婚不算小事,可霍危樓沒想到建和帝竟有心見薄若幽,如此公然帶她入宮,自然也不會對她如何,隻是想到薄若幽
獨自一人進了這偌大皇城,還要麵見天子,他便如論如何放心不下。
薄若幽反手握住他,他指節微鬆,很快便與她五指相扣。
薄若幽眼風掃過身後不遠處的侍從,又輕聲問:“陛下是怎樣的人?”
禦殿近在眼前,霍危樓卻並未立刻答她此言,他略想了想方才道:“陛下,便是陛下。”
薄若幽很快便麵露恍然,是了,皇帝便是皇帝,他是九五至尊,是天下之主,無需用任何詞彙形容,她也該明白這二字含
義。
霍危樓將她的手握的更緊了些,“本不該讓你經曆這些——”
尋常官門氏族婚嫁,哪裡要經這般場麵?莫說薄若幽,便是那些早先入過宮的高門貴女,忽然被一眾宮侍押送一般獨自帶
入宮中,也要在此刻惶然不安生出畏怕來。
禦殿已經很近了,燈火從窗欞之中傾瀉而出,映出薄若幽清澈堅毅的烏瞳,她微微搖頭,“不,我知道與侯爺成婚要經曆什
麼,我心甘情願,也一點都不怕。”
霍危樓眼底光華閃動,他帶著她走上禦階,走至禦殿之前,很快,福全從殿內走出來,殿門從內打開,裡麵傳出建和帝那
慣常溫和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