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開飯時, 善善發現今天的菜,似乎特彆好。
小家夥吃得香香,卻發現就隻有自己和舅舅在伸筷子。
他納悶地抬起眼, 一臉迷茫。
媽媽和柚柚怎麼在傻笑?
孟金玉今天燜了米飯, 不過, 她的好心情就已經把自己喂飽了, 每一粒米飯都要細細品嘗個好幾分鐘, 臉上還洋溢著歡快的笑容。
至於柚柚,小團子知道不能浪費糧食,就拿筷子在米飯裡戳戳,心裡頭惦記著明天的相親。
舅舅倒是伸筷子了, 可他看起來有點愁,那眉心微微擰著, 一臉無奈。
真不想去相親。
善善扒拉了幾口米飯, 夾著野菜一配,咀嚼好了咽下去, 才輕聲問道:“你們不餓嗎?”
孟金玉這才回過神, 看向柚柚:“柚柚,你怎麼不吃菜?”
柚柚原本還在腦海中準備著第一次相親的相關事宜, 這會兒被媽媽打斷了, 奶聲道:“媽媽,柚柚在奶奶家吃了雞蛋、糖酥餅、芋頭飯, 還喝了一大杯的紅糖水,好飽呀。”
孟金玉樂了。
她小閨女出門怎麼可能吃虧?
人家回來的時候肚子圓滾滾的, 薑家沒被吃空,都已經算是他們的運氣!
“柚柚,以後彆上薑家去了, 他們家也不知道打的什麼鬼主意。”孟金玉提醒。
“柚柚知道!”小團子舉起手手,一本正經地說,“妞妞姐姐告訴我了,是奶奶和二伯母說柚柚有福氣,要放在家裡,迎好運呢!”
孟金玉想了許久,始終琢磨不出薑家的用意,現在被柚柚一點,倒是整個人都恍然大悟了。
鬨了半天,薑老太是在搞封建迷信啊。
要是她再狠一點,直接就可以告老太太去,畢竟這說法現在很敏感,不過,孟金玉並不打算這麼乾。
她隻想離那一家子人儘量遠一點,好好過自己的小日子。
和紅星服裝廠合作之後,至少這兩年,她和阮金國就可以少乾些投機倒把的生意,少冒險了。
再說了,服裝廠肯定會有不少殘次的布料和邊角料什麼的,到時候有了這層關係,低價買過來給自己用,光是想想,都覺得日子一定會越過越好。
吃完飯,阮金國說要帶柚柚回家。
小團子一蹦三尺高,找出最漂亮的小棉襖穿上,笑得甜甜的:“舅舅,我們走吧!”
直到這時,孟金玉才知道小閨女要陪阮金國相親去了。
上一世,弟弟的婚姻並不美滿,也不知道這一世相親的對象是不是合適。
“姐,我就是帶柚柚去吃頓飯,沒真打算相親和人家處對象。”阮金國說,“結婚有啥好的?祥玉村的爹還活著的時候,就天天和娘吵架,我那邊的爸媽,也沒見得感情有多好。還有你和我前姐夫,那日子,倆人搭夥過,還不如自己一個人過呢。”
“舅舅——”柚柚歪了歪小腦袋,“可是村長爺爺和村長奶奶的感情可好啦!”
孟金玉也笑了。
雖然她離過一次婚,但這隻能說明她前夫不是一個合適與自己共度餘生的人。
世上的男男女女這麼多,總有人可能會遇到契合的另一半,兩個人好好過日子。
人生總是處處有希望,不能太悲觀。
冬天的天色黑得快,孟金玉把柚柚抱到她舅的自行車上,催著他們快點兒走,免得天黑路滑出危險。
再回過頭時,她看見善善又學習去了。
這孩子,真是安靜得讓人省心。
“金玉姐——”屋外傳來一道輕柔的聲音。
孟金玉覺得這聲音怪熟悉的,但走出去一看,見到靳敏敏,仍舊愣了一下。
雖說她沒有和靳敏敏起過太大的正麵衝突,但她倆合不來,這是彼此之間都心知肚明的。
靳敏敏左手抱著聶小文,右手提著一筐雞蛋,身後還跟著個聶小佳,往屋裡走。
聶小佳的視線落在飯桌上,看著已經被吃得空空的盤子,吞了吞口水,想著剛才盤子裡裝的是什麼。
“金玉姐,我是來看看你的。”靳敏敏笑著說,“之前是我不懂事,你過去幫我這麼多忙,但我都沒想著來感謝你。這裡是孩子姥姥送過來的雞蛋,雞蛋特彆好,你拿著吧。”
“不用,你剛出月子沒多久,也是補身子的時候。”孟金玉說,“留著你和孩子吃吧。”
靳敏敏將那籃雞蛋放下來,找了個地方坐下,猶豫著開口:“金玉姐,我來是想要說說自己的難事……”
孟金玉忽然明白了什麼。
“丟了公社小學的工作之後,我很後悔,但是校長不打算再給我一個機會。我隻能下地賺工分,可下地真的太累了,我剛生完孩子,隻要一彎腰,渾身都疼,真吃不消。”
“聽說你那邊有跟紅星服裝廠合作的名額,能不能給個機會,讓我跟著你一起學習?”
“金玉,是你告訴我的,女人得靠自己。我現在也想靠自己的手藝掙錢,改善孩子們的生活,你就看在咱們相識一場的份上,幫幫我吧。”
這一回,靳敏敏沒有哭,因為她知道孟金玉不吃這一套。
眼下,她在孟金玉麵前表現出獨立自主又堅韌不拔的形象,語氣也足夠誠懇。
一籃子雞蛋,甭管對誰家來說都是稀罕的,送了這麼厚的禮,孟金玉總不會拒絕了吧?
靳敏敏正這樣想著,卻聽孟金玉緩緩開口了。
孟金玉說:“王嬸子被她男人打了,想要回娘家,但娘家人嫌棄她,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就隻好找婦聯,婦聯不是不管,但家務事能怎麼管?批評教育了一次,也就隻有一次,何主任總不能趴人家兩口子床底下守著,看王嬸子有沒有再挨打。”
“村口數進去第三間房子裡住的那個寧蘭,小姑娘原本會念書,長得也好看,可初中升高中那年考試的時候,她生了一場大病,病得雙腿麻痹走不了路,從此以後再也讀不了書了。她下不了地,也不可能去找工作,隻能待在家裡,這麼多年了,還靠她年邁的父母養著。”
“還有張曉春,當初她和她丈夫都是知青,兩個人在村裡結婚,說好了將來想辦法一起回城。可沒想到,她丈夫先走了,他帶著兒子回城沒多久,就說要跟張曉春離婚。曉春是個膽小怕事的女同誌,娘家也沒有底氣,沒法鬨,隻能同意和他離婚。那之後,她才聽說,她丈夫在城裡和彆人好上了,兒子還喊彆人‘媽’,喊得親熱。”
孟金玉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直到看著靳敏敏的臉色越來越差,才淡淡道:“你是不容易,但咱們這個村子裡,哪個女人過得容易?”
很多悲哀,是時代的局限,女人無法為自己做主,成了附屬,於是慢慢地,她們開始習慣。
可難道,她們從來沒有在心底掙紮過嗎?
正是因為還有向上的心,還試圖翻身,這些人才會一個個找上孟金玉。
在這樣的時刻,那一絲絲可憐的同情憐憫之心根本無法拯救她們。
她們要有自己的本事。
“這裡有一些毛線和邊角料,是今天服裝廠的廠長送到公社的。你可以拿一些,試一試自己的手藝。我們給彆人做衣裳,要是做得不好,肯定得被退回來,紅星服裝廠不是學堂,不會給我們這麼多的機會。”
靳敏敏是帶著一小塊布料回去的。
裁也好,縫也好,或者是去借人家的縫紉機也好,隻要她能做出像樣的東西,就能得到機會。
也就是說,到了最後,還是得憑真本事。
“媽媽,那你能成功嗎?”聶小佳問。
“黑心腸的孟金玉,拿了我的雞蛋,現在又給我擺出領導的派頭,她以為自己是誰?”可靳敏敏話音未落,就聽見身後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靳老師,你們的雞蛋。”是善善把雞蛋送了出來。
靳敏敏看這孩子跑得跌跌撞撞,嚇得不輕,生怕他摔倒,趕緊把籃子接過來。
這下子,她是真沒什麼可說的了。
“真好,這雞蛋可是薑叔叔給我們買的呢!”聶小佳笑開花,“我回家要吃水蒸蛋。”
靳敏敏微微蹙眉:“眼皮子真淺。”
……
陳麗萍原本是不喜歡阮金國和孟金玉他們家來往的,可自從這兩天他鬨了兩回之後,她就再也不敢說什麼了。
晚上,看著阮金國帶柚柚回家,她就是再不情願,也不敢給小丫頭臉色看。
陳麗萍給柚柚騰出了一個房間,床上的被褥都是乾淨的,小團子乖乖地洗了臉蛋和小腳丫之後,就準備休息了。
雖說柚柚是一個獨立的、能照顧好自己的小朋友,但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睡,還是不太適應。
小團子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聽見陳麗萍對阮金國的嘮叨聲。
不一會兒工夫,陳麗萍還進屋了。
“柚柚,明天見到你舅舅的相親對象之後,知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問。
柚柚搖搖頭。
陳麗萍露出和藹的笑容:“你得喊她舅媽。”
可她話還沒說完,就見阮金國拉著臉,推門進來:“媽,你怎麼能這樣教孩子?”
……
第二天,柚柚睡到了自然醒。
起床之後,她吃了早飯,就準備出門相親去了。
阮金國的叮囑,和陳麗萍是完全不一樣的:“柚柚,你知道熊孩子是什麼樣的嗎?等到了國營飯店,你就彆給對方好臉色看,到時候吃飽了就鬨,跟舅舅好好配合,結束相親之後,舅帶你去買冰糖葫蘆。”
柚柚還沒有被冰糖葫蘆衝昏頭腦,畢竟還是完成任務比較重要。
“熊孩子是像二蛋子那樣嗎?”小團子絞儘腦汁,“沒有禮貌、愛大吵大鬨、還總是說些耍賴皮的話。”
阮金國點點頭:“你給我表演一下。”
這樣的表演可太有難度了!
但是,柚柚願意向高難度挑戰。
“哼!”她雙手叉腰,跺了跺腳。
阮金國沉吟片刻,看著這跺腳時能順帶著讓肉乎乎的臉蛋都抖動起來的小外甥女,遲疑道:“能不能再熊一點?”
柚柚思索著二蛋子平時討人嫌的舉動,嘴角張成一個“o”型,開始怪叫:“啊啊啊啊啊啊——”
阮金國:……
這孩子,連怪叫都要這麼奶聲奶氣的嗎?
“柚柚,要不然你在地上打滾好了。一會兒你吃飽了,嚷嚷著要走,躺在地上瘋狂打滾,表現得要多討厭,就多討厭,可以嗎?”阮金國蹲下來,好聲好氣得和小家夥商量。
但這一次,柚柚不乾了。
小團子雙手護著自己身上的衣服,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舅舅,這是柚柚的新衣服,很漂亮的。”
……
阮金國拿柚柚沒辦法。
不過他聽說了,他那相親對象叫蘇景景,是文工團的,在家裡嬌生慣養的,估計脾氣也好不到哪兒去。
讓柚柚去鬨一鬨,估計這事就成不了。
對,成不了!
阮金國這樣嘀咕著,然而剛進國營飯店的門,他就愣住了。
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嬌俏的女同誌。
女同誌的頭發很長,紮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白皙的臉蛋。
阮金國看傻了。
她臉上長了一對眉毛、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個挺翹的鼻子,和櫻桃一般紅潤的嘴唇。
真是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可太好看了。
這樣的人,怎麼會跟他相親?
就在阮金國帶著柚柚進來的那一刻,蘇景景也抬起眼皮子,懶懶地打量了他一眼。
其實她一點都不想來相親。
可誰讓她爸和阮金國他爸是老朋友呢?
在出家門之前,她媽千叮嚀萬囑咐,說是千萬彆跟這人看對眼,畢竟他從小不在阮伯伯身邊長大,也不知道究竟被養成什麼樣。
她看向阮金國。
對方身材高大,皮膚不黑不白,長得倒是挺英俊。
“同誌你好。”蘇景景紅唇輕啟,“我是蘇景景。”
話音落下,她又看向柚柚,滿心訝異。
難不成,阮金國在搬回城裡之前,早就已經在鄉下娶妻生子?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阮家人太過分了!
阮金國想起剛才教柚柚的“熊孩子大法”,一下子就慌了,立馬伸手去拽孩子的小手,想要攔住這跳脫的小不點。
不知怎的,這會兒在她麵前,他實在不想讓自家小外甥女表現得太沒涵養。
怪狼狽的。
可柚柚一看見漂亮姐姐就想要去貼貼,哪搭理舅舅,小手一掙脫,“啪嗒啪嗒”跑過去。
“姐姐好!我叫柚柚!”柚柚的小奶音脆脆甜甜的,嘴角一咧,腦袋歪歪的,“姐姐真好看。”
蘇景景原本的臉色並不好看,愣是被這小團子給哄好了。
阮金國鬆了一口氣。
他走過來坐下,耳根子紅紅的,不敢看她:“媒人呢?”
“她說讓年輕人自己聊聊,就先走了。”蘇景景大大方方道。
她的聲音很好聽,清亮清亮的,就像是一把柔軟的羽毛一般,輕輕拂過。
阮金國更不好意思了,撓了撓頭:“你喜歡吃什麼?我去點。”
說完,他快步走去點菜。
阮金國沒請小姑娘吃過飯,也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麼,拿出荷包,使勁點,選的都是好吃的。
“十三兩糧票、十兩肉票……”服務員撥著算盤,“一共四元三分錢。”
蘇景景抬起眉,看了看他。
這是第一次上國營飯店嗎?
兩大一小,一共才三個人,居然點這麼多菜。
真是個愣頭青。
豐盛的菜一盤接著一盤上桌了。
柚柚吃得香,也不需要人哄,自己小口小口往嘴巴裡喂好吃的。
不過,媽媽早就已經教過她了,就算遇到再喜歡吃的食物,也不能狼吞虎咽的,得慢慢吃,細嚼慢咽更香!
“你們怎麼不聊天呀?”等到吃得飽飽的,柚柚才問道,“不是相親嗎?”
“唰”一下,阮金國的臉更紅了。
蘇景景說道:“其實我本來是不想相親的,主要是我爸非要讓我來。我們倆都還年輕,現在應該以事業為重,我相信,你也是這樣想的吧?”
阮金國愣了一下:“對,我也不想來的。”
柚柚在心底默默歎氣。
雖然這是她第一次相親,但昨天經媽媽和廠長奶奶的科普之後,柚柚已經清楚相親是什麼了。
舅舅是要去找對象的。
可現在,他明明紅著臉,可喜歡這個姐姐了,怎麼還說自己不願意來相親呢?
太傻啦!
小團子搖搖頭,簡直是恨鐵不成鋼。
“這樣就好。”蘇景景舒了一口氣,“阮同誌,那咱們回去就跟家裡人說一聲,了他們一件心事,以後就不必再見麵了。”
見蘇景景提著她的軍用小挎包準備起身,阮金國忙攔住她:“蘇同誌,點了這麼多菜,你還是吃一點吧。不做對象,也能做朋友啊……”
蘇景景看著他漲得通紅的臉,猶豫了一下,重新坐回去。
真沒想到,都已經是有孩子的人了,看上去還這麼純情。
話一說來,這頓飯就吃得舒坦了,至少蘇景景覺得舒坦。
她慢條斯理地吃完,這下終於起身告辭了。
阮金國與蘇景景在國營飯店門口分開,一個往左走,一個往右走。
他拿出兜裡的兩張電影票。
這是陳麗萍給他準備的電影票,現在看來,隻能讓他爸媽去看了。
看著舅舅無精打采的樣子,柚柚把電影票接過來,說道:“舅舅,你等等。”
說罷,她跑到蘇景景麵前。
“姐姐,我舅舅想請你看電影。”柚柚軟聲道。
“舅舅?”蘇景景一臉吃驚,恍然大悟,她就說呢,阮伯伯和伯母該不至於這麼離譜才對。
“是啊。”柚柚仰著軟乎乎的小臉蛋,“我舅舅跟姐姐相親,想請姐姐看電影,又不好意思說。所以勇敢的柚柚,就來幫忙啦!”
蘇景景見過很多小朋友,卻沒看誰像這個孩子一樣,有如此好的表達能力。
而且,軟萌萌的小團子,誰不喜歡呢?
她抿著唇,笑了笑,蹲在柚柚身邊,握著小家夥軟綿綿的小手:“你知道什麼是喜歡嗎?”
“知道呀,廠長奶奶說,舅舅是要來給柚柚找舅媽的。”柚柚輕聲道,“她還讓我直接喊你舅媽。”
蘇景景有些吃驚。
真沒想到,伯母居然會教小孩子說這些冒犯人的話。
“可是舅舅好生氣。”柚柚一本正經道,“舅舅說,隻是相親而已,不能這樣喊,這對女孩子不好!”
蘇景景聞言,不由越過眼前的小團子,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阮金國。
似乎——
這個人,沒這麼糟糕。
她將柚柚遞來的電影票握在手中:“柚柚看過電影嗎?”
“沒有啊。”柚柚眨巴眨巴眼睛,“好看嗎?”
蘇景景莞爾一笑:“你舅舅請我看電影,那我就請柚柚也看一場電影,好不好?”
……
柚柚小朋友力挽狂瀾,幫舅舅爭取到了和景景姐姐看電影的機會。
同時,她自己也看了人生中第一場電影!
這是一部戰爭片,看得柚柚熱血沸騰,從電影院裡出來的時候,還問阮金國:“舅舅,柚柚可以當軍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