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睛,意興闌珊地扯扯唇,又恢複成那個溫吞寡言的二小姐:“沒事,我說胡話了。”
語調似有遺憾:“那就麻煩您幫我找找……種地種菜的吧。”
說罷,唐荼荼也不管牧先生什麼表情,一人回了自己的小院。
福丫聽見這敦實的腳步聲,從耳房裡鑽出來,手腳麻利地給她備好茶點,輕聲問“小姐洗漱麼”,見唐荼荼搖頭,福丫又悄無聲息地回了耳房。
時近半年,主仆倆就這麼奇怪地相處著,誰也不敢打破僵局,都努力維持著唐府的平靜。
畢竟……唐荼荼剛穿來的那天,拿碎瓷片在福丫脖子上架了半個時辰,把唐府的情況逼問了個遍……
福丫大概從那一天開始,就知道她不是原來的二小姐了,就是不知道,她把自己想成了個什麼,才能怕成個兔子,每天縮著脖子進、踮著腳尖出,不敢多看她一眼。
唐荼荼心裡躁得厲害,靜坐了半刻鐘,都不能消解。腦子是清醒的,可從心到胃,都漸漸燒起一股灼熱來。
桌上擺著點心和肉脯,是她每晚必備的零嘴。唐荼荼盯著看了半晌,慢吞吞拿起了一塊肉脯,細嚼慢咽,咀嚼到口中幾無顆粒感,才慢慢咽下去。
這種吃法不為充饑,隻是為了欺騙自己的腦子。
吃完,她閉上眼睛開始冥想,等著這股焦躁感平息。
可思緒總是走岔,今晚與牧先生那麼幾句話,起了個頭,怎麼也平息不了了。心中、腦中,全湧起惶恐又焦躁的情緒來,胃裡更是火燒火燎地難受。
——想把點
心肉脯都吃進嘴裡,一塊是不夠的,這兩盤子也不夠。
——想吃更多更多的東西,食物要多得雙手拿不下才好,難吃沒關係,硬也沒關係,小小的變質、短短的過期都沒有關係。
——要放滿一整個屋子,囤積成山,存糧五年……
……
這樣不行!
唐荼荼猛地站起身,按了按心口,壓製住越來越急的心跳,換上舊衣裳去了天井。
後罩房的仆婦們晚上沒活做,聚在一屋裡打葉子牌,她們那窗開得高,屋裡的油燈能照亮天井的一半,另一半有月色籠罩,也能看得著。
唐荼荼便沒點燈,牆角燃起兩根艾草,撈起一把鐵钁頭,安安靜靜地耙地。
耙的是收了蒜苗的那塊地。這一茬蒜苗已經割了兩次,再生,新的蒜苗仍是能長出來的,隻是長得慢,費時又費力了。
二茬以後,再生的蒜苗葉也不嫩,索性連根耙爛,埋在土裡,這些菜根會在兩個月內慢慢漚成肥料,成為下一茬菜的養分。沒有農肥,隻能這麼頂頂。
菜田的土質鬆軟,钁頭一下一下的,耙上去幾乎無聲。
東頭的牆沿上,卻忽有一陣磚瓦響動的動靜,很輕。
唐荼荼有點走神,警覺不如往常,回頭去瞧也沒看見影兒,以為是隔壁人家養的貓。
“喵?”
她學了聲喵叫,並無回應,就沒去尋。
也不過兩分鐘,隻聽後門外有人聲喧嚷,聽上去是很多人,隨即後門響起重重的捶門聲,砰砰砰一下連著一下,捶得人心都跟著噗通噗通跳。
那扇後門是新的,裝上去還沒三月,在這重負下哆哆嗦嗦,搖搖欲墜。
門外有男人粗獷喝道:“開門——!朱雀門步軍巡夜衛戍在此!有賊人跑進你家了!快開門!”
唐荼荼一愣,忙朝著後門走去。後罩房裡的仆婦們也手忙腳亂出來了,天兒熱,仆婦們都快歇下了,頭發是亂的,還有兩個敞著懷披了件衣裳,小衣鞋襪都沒穿好,亂成一團。
“什麼軍?”
“可不敢開門,深更半夜的,誰知道是不是壞人?”
外頭衛戍聽著了幾個仆婦的嚷聲,隔著門怒斥:“窩藏賊人是重罪!再不出來,通通按同黨論處!”
“都回屋去,穿好衣裳再出
來。”唐荼荼疾步走到門邊,回頭掃她們一眼:“還愣著做什麼,回屋!”
幾個仆婦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往屋裡跑。
不給人遲疑的功夫,門外的衛戍已經打算破門。那扇門被狠撞第一下之後,唐荼荼飛快拉下兩條門閂,把門打開了。
門外站著的是十幾個身形魁梧的兵卒,更遠處還有更多的兵卒,正以遊龍之勢將整個唐府圍攏,提著的氣風燈幾乎要照亮半條街。
領頭的是個少年,冠束發,玉錦衣,身量極高。
甫一照麵,還沒看清相貌,便覺一陣凜然的軍武意氣,絞著夜風撞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