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先生平時並不是個話簍子,可一旦說起書和作學問的事兒,他就停不住嘴了,尤其是個書癡,蹲在書箱前一本一本拿起來看了看書目,言語間滿滿的豔羨。
“都是二姑娘想看的書,農桑水利、鹽鐵課稅什麼都有,真全呐。牧某可沒這能耐,這半月跑了好幾家書齋,也沒給姑娘找著幾本,二皇子殿下倒是給姑娘找全了。”
唐荼荼心中一動:“那你仔細看看,我這兒的半套書缺了哪些?剩下的能買到麼?”
徐公公送賞時念那單子的時候,唐荼荼就留了個心眼,心想為什麼二殿下送她“半套”書,而不是一整套。
“買書?”牧掛書驚愕地抬頭望過來,看二姑娘是真不知,他笑歎道:“姑娘哎,光你得的這半套書,拿到坊間也能賣上天價。老爺五年的俸祿,也未必買得起剩下半套啊。”
“這麼貴!”
唐荼荼倒吸口涼氣,忙把果脯渣子從書上拍打下來,好在果脯沒油,沒留下油印子。
牧掛書被她逗笑了:“這套《太平禦覽》是太|祖皇帝時敕令翰林院編撰的,百部千卷,包羅萬象,天下各行各業各事的學問全能在書裡找到,聽人說,全套書摞起來能有兩人高。可坊間隻愛把裡邊跟百姓雜事相關的書拿去印,剩下的都散佚民間,零零碎碎的湊不齊。”
“就算能湊得齊,平頭百姓誰能買得起?買得
起的大富之家,也全藏在家裡當傳家寶了——二殿下這份賞賜貴重之極啊。”
他那倆800度的近視眼裡,露出了好奇和探究之色。
唐荼荼錯開視線,隻當沒看見。自那天徐公公來送賞之後,家裡好多下人瞧她都這副表情。
因為這私賞,爹和母親惶惶不安,唐荼荼隻好給他們透了點口風,說了說學台當日的事。府裡的仆役卻都不知道緣由,各個好奇得抓心撓肺,琢磨著是什麼事兒能讓一個皇子越過老爺,私賞自家二小姐。
“那先生能找著全書的書目麼?我想知道缺的那半套都是講什麼的,將來碰上了散本,我就買回來。”
牧先生想了想,拊掌笑道:“這應該不難,二姑娘且等我一天。”
一天之後,他竟真把全套的書目搜羅齊了,唐荼荼把自己那二十本書攤放一地,按著名目一本一本地比對,發現她缺的那半套是講皇室宗親、疆土城防、海陸|四夷、國事治道,還有兵馬火器的。
害,唐荼荼立馬喪了氣,心說這位殿下對她提防心好重。合著整套書裡最精髓的東西,他全沒給她,虧她還把那幾本講莊稼地和奇珍異寶的,捧在手上,認認真真看了好幾天呢。
牧掛書盯著滿地的書挪不開眼睛。這些寶貝放在書箱裡的時候,他還尚可忍耐,這樣一本一本地攤放一地,簡直是一千根羽毛齊齊在他心上撩撥。
他猶猶豫豫叫了聲:“二姑娘……”
唐荼荼:“有話直說。”
牧先生臉一紅,“能不能借我兩本?”
唐荼荼把自己看完的幾本全借給他了,“我這院兒你不方便每天進,等我整理清楚,全放到哥哥那院兒的書房去,先生想看什麼隻管去拿。”
“多謝二姑娘。”牧先生一個長揖到地,抱著書高高興興回了前院,眥著倆近視眼啃書去了。
他比唐荼荼讀書要認真多了,幾乎讀一本背一本,這一讀就讀到了鄉試最後一天。
大清早的,牧先生突然神情激動地奔到院子
裡,急得聲音都不是調兒了。
“二姑娘!這書可不敢再給外人看了!”
他入府快倆月,一直是個溫文爾雅的公子,唐荼荼還從沒見過他這樣慌亂的樣子,知道是大事,忙問:“怎麼了?”
牧先生臉色漲紅,亟不可待,卻硬是壓著聲兒低語道:“我想起‘雅賊’是誰的號了!這人愛書的名聲天下皆知!各省常年都要往皇家進書,把轄下府縣的好詩好作好書整理彙編好,再送到京城。可每年獻上來的書都不先入翰林院,而是先入東宮!”
“雅賊雅賊,借書不還,這‘借’來的書哪裡用還!誰敢叫他還?”
見唐荼荼木呆呆的,明顯沒聽明白,牧先生急道:“這是二殿下從太子那兒討來的書啊!”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嘿,字數補足啦~
《太平禦覽》,宋四大書之一,宋太宗時編纂,古代最強版的百科全書。像紀曉嵐主持編的那個非常有名的《四庫全書》,其實隻涵蓋了經史子集,總共不到8萬字,完全不是一個體量。朱元璋和朱棣時代還編過一個《永樂大典》,三億多字,參與編撰者兩千多人,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