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有最健碩的戰馬,二十裡眨眼便至,離得越近,越覺得驚怔不已。
——到底是幾路人馬在打?為何城中火炮聲不絕,遠方還有萬人在觀望戰場。
——中原人起內訌了?將帥兵變了?找了塊地方下生死戰?
沒聽說中原人有這風俗啊!
莫日根隻覺得自己的腦子要崩潰:長生天在上,這他娘都是誰打誰啊!
今夜月明,哨兵又拿著千裡眼,很快看到了元人的蹤影,尖利的鳴金號響徹整片戰場。
“休戰!元人來啦!”
令聲如浪潮般在紅藍兩營中一浪一浪地傳,很快止了戰。南麵司老將軍領著觀戰的一萬餘人也飛快整隊,分左右兩翼,朝著北方的蒙古兵合圍而去。
所有的攻城械全停下了,火炮兵立刻轉炮口向北,重新填藥點火。
“彆攻!”江凜喝了一聲:“叫我看看。”
他站在赤城最高的望樓向下望。
這是江凜頭一回看見元人的軍隊。
他們行軍極安靜,馬跑時不嘶鳴,馬停後也不俯脖子吃草,悄無聲息地伏了過來,似月夜下突然長出來的一片兵馬俑。
元人多數身量不高,史書載“韃人身不甚長”,論身形剽悍,比盛朝的前軍也沒剽悍到哪裡去。
將官不往小兵中躲藏,大喇喇騎著馬在最前邊。
看他們止了戰,不攻,元人那小將竟也不跑,隔著不到二裡地與赤城相望,是在觀察他們的動靜。
陸明睿氣得重重砸了一下垛口:“想攻也攻不著,火炮射距不夠——北元人猾得很,早摸透了咱們什麼炮能射多遠!”
南麵的一萬觀戰兵越來越近,今日來的大半是騎兵,正是天時地利人和湊了個齊。雖然蒙古騎兵不好追,可他們剛急行軍過來,馬疲了,奮力去追,未必不能叫這群梟狗隕命於此。
江凜低低一笑:“今夜再給你上一課。”
“小將軍請講!”陸明睿立刻亮了眸子。
江凜伏低身子對準望山孔,握著炮膛慢慢上抬,填了一枚土彈,一枚鐵彈,又是一枚鐵彈。
“你瘋了?!”陸明睿額角直跳:“會炸膛的!”
“噓,噤聲。”
女牆炮口低矮,想射遠,卻需要炮口有個高仰角,江凜幾乎整個人都跪伏在了地上,冰冷的炮捶抵著他的胸口。
陸明睿聽到他幽幽說。
“在遙遠的東方,水軍有種艦炮,叫葡萄彈,將多顆球形的炮彈固定在一起,一射多發……在資源匱乏的時代,更有無數野路子的變式,比如穿|甲|彈在前穿透重甲,葡萄彈在後,彈片迸濺打出更大的傷害。”
“也有另一種三彈式變法:一枚輕彈在前,一枚鐵彈在尾部爆燃,毀在炮膛中。而中間一枚鐵彈,會被爆燃的推力送出更遠,載著輕彈射出1.5倍的射程。”
江凜微微一笑:“俗稱:‘火箭上天’。”
“轟——!”
陸明睿耳邊嗡得一聲巨響,怔怔去看。
元人那將軍所站的位置刹那火光漫天了,迸碎的鐵屑與泥彈飛射,周圍的元兵如刀割麥穗,密密麻麻倒了一片。
這一聲炮響成了開戰的信號,一時間,所有火器營兵誤以為元人在射程之內,一連串泥土彈朝著北麵轟了下去。
“攻——!”
司老將軍一輩子以狠辣著稱,沒當過主將,做了一輩子的前鋒。老來為小輩攢福,眯眼一笑扮起了慈和,可一握槍,照舊是那個殺出一身戰功的前鋒將軍。
二殿下與他一東一西,紅營兵兵疲馬累,竟不比他慢。
那五千蒙古兵分明停在小炮射距的最遠邊界外,自己將軍被一個連環彈炸了個人仰馬翻,生死不知。換作任何軍隊,都得咆哮著吼幾聲“將軍——”。
可蒙古兵沒有。
附近被氣浪衝倒的兵也全憑自救,飛快拽扯著身旁小兵的馬鞭爬上了馬背。
被火炮震天撼地的動靜轟著,元軍隻懵了一瞬間,炸耳的鳴金號嗚嗚響了起來,是要退兵了。如此一轉向,他們的前鋒立刻變成後衛,該是慌不擇路、隊伍撞得人仰馬翻的時候了。
江凜一瞬不瞬地盯著。
一……
二……
三……
四,五,六,七,八……
元人落在隊尾的幾行探馬赤幾乎瞬間扭身,沒有再逃,朝著二殿下和司老將軍的追兵狠狠撞了上來。
戰馬衝撞的力道不能硬碰,隻能躲,他們靠血肉之軀阻了阻盛朝的攻勢,是在回身的一瞬間就抱好了犧牲的念頭。很快被斬落下馬,血灑漫地。
“追!留下他們——給慘死的弟兄們報仇!”
城牆上的火器營、紅藍營沒有馬騎的步兵,甚至點將台上都在歡笑,慶這一場小捷來得如此容易,幾乎是送上門的肉。老天開眼,讓他們在上元節這天給戰死的弟兄們報仇。
萬人狂呼的歡叫聲覆頂而來,江凜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元軍的製動反應時間是八秒……
在漫天的火炮聲中,在領兵之將被炸成飛灰、同袍弟兄血肉迸濺的巨大陰影砸下來時,全員整隊、轉向、撤退、自覺犧牲……
八秒。:,,.,找書加書可加qq群952868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