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近一群將軍聽得消息,嘩然大驚,都疾步衝進了主帥營。
“因時已盛夏,熬硝匠們晝夜不歇,一時疏忽失察,沒防住火藥受了潮,堆積成山的硝粉自燃,硫磺、硝石幾個庫房殉爆,火足足燒了兩天一夜才撲滅!”
“元兵窺得端倪,趁機反撲,二十萬大軍發兵向南,已經用投石炮轟斷了長城!”
“代親王不敢倉促出兵,隻得下令死守城防,可整個大同的炮藥撐不過五日,親王請旨求皇上點兵增援!”
來不及的。
晏少昰掃一眼兵棋大沙盤,這些時他日日看這棋盤,已經將戰局熟記於心,當機立斷道:“點五萬精銳,急行軍,五日內趕到。”
大同,不僅是京城西北唯一的屏障,也是北地最大的兵工廠,大同要是破了,這仗便沒必要打了。
監軍急得白了臉:“殿下不可!您糊塗了,怎能點五萬人馬!?”
說至驚駭時,竟扯住了二殿下的手臂,又驀地反應過來自己此舉大不敬,一個猛子紮到地上跪下。
“大同是不能丟的重隘,咱們上馬關就敢丟了嗎?五萬兵馬,還是精銳,會掏空咱們一半的戍軍!”
“是啊殿下,雨天一受潮,咱們的火炮保不準哪天就啞火了,這半年苦練精銳還唯恐不及,哪有餘力去援代親王?”
“若調走了精銳,蒙哥此時大舉進犯,攻破上馬關,南下便如入無人之境!京城危矣!皇上危矣啊!”
這話說到根兒上了,一群老將也認定萬萬不可出兵,該是等大同的戰報送回京城,再由皇上定奪才是。
陸明睿斷然道:“蒙哥不會攻過來的,我與殿下一個意思,重兵馳援,大同絕不能破。當初蕭小校尉在時,也說大同是重中之重……”
他話沒說完,那監軍怒發衝冠,指著他鼻子怒罵:“幾個黃口小兒,隻知道紙上談兵說大話,竟不勸阻殿下!要你何用!”
陸明睿指著沙盤分析:“東西中三路,西邊勝州之戰一觸及分,東邊,咱們上馬關更是半年沒打過一場像樣的仗,因為元人算得清楚,即便攻下上馬關,大同與保定立刻回包,京城九大衛營何曾缺過兵?一向外頂,元人照舊拿不住上馬關。”
“而元中路,二十萬大軍一直試探著大同,好不容易逮著機會,眼看關隘撕開了口,城內火炮成了廢鐵,一旦攻下大同,便如鋼刀插入我中原腹地,將東西各省攔腰斬斷——要是諸位將軍領兵,會放過大同,攻咱們一個小小的內關?”
他年輕,思路快,一群老將還沒理清話裡的意思,幾個年輕的將軍已經露了踟躕。
“可是上馬關一旦破了,皇上受驚,怹老人家龍體受得住麼?”
陸明睿急得直拍桌:“蠢貨!江山危矣,你滿腦子竟想著皇……!”
桌案上的鎮紙一擊。
陸明睿衝上頭頂的火硬生生被按了下去,回頭怔然地看著二殿下。
晏少昰目光環視眾位年輕的將軍。
這群小將軍都是將門子弟,自小習得一身好武藝,少年高中武舉,不是狀元,起碼也得是個探花,被家裡父祖推到禦前,做八年十年的侍衛,成就一個少年將軍的美譽,再來戰場上蹭點戰功,攢幾個敵將的人頭,待加官封爵,就會有一眼望到頭的、富足美滿的後半生。
咱們盛朝的兵,怎麼變成這樣了……
晏少昰似被巨大的悲愴迎頭敲了一棍,頭疼得臉色一白,裝作掩麵咳了兩聲,才穩住聲音。
“昔日,太|祖皇帝與諸位將軍的祖宗爺,於軍機閣繪製萬裡軍陣圖,排布北境五十萬兵馬,沿長城圈定九邊重鎮,內豎高牆,外聚番民,將整個北境布成了銅牆鐵壁,料想,能福澤後世千年。”
“當年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將相後人,怎麼全是懦夫胸襟?”
懦夫二字砸下來,十幾位主將副將臉色大變,慌忙道“殿下息怒”。監軍站在最前頭,首當其衝,被他喝罵得倒退一步,麵紅耳赤,伏著頭不敢喘氣了。
“你等食的不是君祿,每一分薪餉皆是百姓奉養,彆天天將‘皇上’掛在嘴邊,大盛的天子也不會因為這點子事受驚——此事不必再議,出兵,將他們打回老家去!”
監軍逼出一句“殿下三思啊”,卻陡然見二殿下目光射向他,那雙因病氣而疲倦的眼竟殺氣騰騰的。
監軍一個寒噤,連忙應了。
*
元中路主帥速不台,是早年隨成吉思汗統一了蒙古各部的開國大將,說其人“攻無不克”,倒不至於,但這是蒙古少有的謀將。
年紀越大,越惜命,遠遠地坐鎮烏蘭察布後方,開戰半年,這老將每回派上場的副將都像是拿骰子骰出來的,有時三五支散騎試探,有時拿投石炮騙他們的火炮,用一點小傷亡換盛朝的火炮數據。
短短兩月,他將盛朝所有火器的威力、射程摸了個透,很快,元兵東中西三路,都再沒有拿臉貼過火炮了,踩著盛朝火炮的最遠射距,拿投石炮轟乾淨大同城外的防禦工事便撤。
因為元人以騎兵取勝,一旦戰起,最怕壕溝與拒馬。而投石炮砸出的深坑,大同卻不敢一直坑著,得出關去填平,再補好被砸壞的烽燧,半年下來不堪其擾。
代親王世子拿著千裡眼,極目遠視,看見北邊一片黑壓壓的蟻群隻覺膽寒。
兵馬以十萬數計時,人是看不清的,會成一大片浮在地平線上的黑雲,那片黑雲極速推進,再有一日就是兵臨城下的死局。
他快步走下城牆,疾聲問:“父王怎麼說?”
二弟苦笑:“父親的脾氣,大哥還不知道?他說失了大同,他就是千古罪臣,就算逃回京城也得被皇帝老兒拘禁到死,那活得多膩?他就坐鎮府台,哪兒也不去,要是守不住了,咱父子幾個就一起上路。”
親王世子四十來歲人了,被這話逼出兩眼淚來,拍拍二弟肩膀,匆忙點將去了。
長城一破,就成了一道漏沙的口,先鋒營隻能衝出長城去打仗,調集幾萬民夫修補長城,哪怕是修補成錯落的二道關,讓元兵繞半個圈,也比讓他們暢通無阻地攻進來好。
隻要拖累元兵的行軍速度,拖長他們的補給線……才能有等來援兵的機會。
外關的鐵火彈已經打空了,隻剩稀稀拉拉的泥彈土彈,填藥少,落地能轟死轟傷二十個敵人就算賺。元兵與他們作戰半年,對這疲軟的反擊陣勢再了然不過,幾萬探馬赤悍不畏死地衝,怎麼也打不絕。
草原上狼煙不斷,那是一個個被踏平被碾碎的民屯,卻等不到一個救兵了。背後的巨獅稍一顯疲弱,這群依附著盛朝的番邦小族就沒了立足之地,被蒙古鐵蹄踐成了泥。
可他們沒處去了,無數難民負老攜幼,朝著大同逃。
“世子!可要開城門放他們進來?”
親王世子握了握手裡的長戟,朝著城下吼:“不準放!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裡邊混雜著多少蒙古探子,絕不準放進一人來!封死外關,這群蠻民若敢衝關,殺無赦!”
搶在封關前衝進來的番邦百姓跪在城下哭嚎,幾十種聽不懂的土語混雜,他們說的不是中原話,身上興許流著四分之一漢民的血,但相貌有異,就隔了楚河漢界。
那群難民的哭聲陡然變成慘呼,元兵幾隊探馬赤逼近,已有稀稀落落的流矢仰射上來。
——來了!
親王世子神情一肅,剛要揮手下令出兵,東北方向忽有一小隊精騎天降,全提著大開大合的遠兵器,將幾隊探馬赤絞殺了個乾淨。
城牆下幾名精兵護著一旨朱封,高舉著衝上高地,提氣長喝:“二殿下有令,開城門!放流民進城!”
副將大喜:“世子!世子!二皇子殿下親自帶兵來援了!”
親王世子忙掏出千裡眼往遠方看,見長城斷裂處竟真的堵住了,幾千前鋒營後邊,還有老長的隊伍策馬狂奔,尾旗赤紅,是二殿下的親兵!
親王世子急忙揮手:“速速聽令,開城門!幾位將軍與我前去接應!”
番民終於得了喘息之機,瘋狂湧入。幾千前鋒兵組成五重防線,一道道的開合,放番民從長城的裂口進來。
人流如湧,逃亡的婦孺被子女拽扯著,瘸腿的老人背著孫兒踉蹌地跑,兵民顧不上一家歡,也來不迭護送他們進城。
沒人道謝,沒人假惺惺地磕頭叩首,歌頌皇恩,都在朝著唯一的城防逃。
晏少昰垂眸看著,於此一瞬間,忽然懂了“城”的意義。
城郭溝池以為固,士在外,使老弱婦孺得所庇。
他握起長|槍直擲向前,鼓聲驟起,幾百把衝鋒弩弩尖綁著朱紅的進攻令,朝著北麵射出去。
“將士許國,死不旋踵!衝啊——!”
天像漏了一道口子,多日不見的金光瀉下來。,找書加書可加qq群952868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