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當年輕輕鬆鬆殺了澀澤龍彥三次嗎?那家夥根本沒有還手的餘地。”
“……”
【我也想知道啊。】
種田山頭火苦澀地想。
【我也想知道,那樣的安和君怎麼就死了?】
他能夠想象安和龍也因為政治團體的權利傾軋而退出中心舞台,那迎接他的會是什麼日子?或許會去教書吧,在東京某所名不見經傳的學校裡,實現自己教書育人的夢想。
他一定會很高興,種田山頭火知道,自己的學生,心思從來都不在政務上,他隻是被逼迫著、逼迫著,因為擁有超越常人的能力而不得不擔負起更多的責任。
於是他不僅僅低垂下頭顱,還佝僂脊背,深深彎折腰杆。
“我真的、很抱歉。”
【讓你們失去了最愛的老師。】
以福澤諭吉與種田山頭火的關係,本不該看著老友低聲下氣地道歉,可今日,又不同了。
【那是隻有他們才能決定的事。】
【悲傷也好、痛恨也好、哪怕是肆無忌憚的謾罵與指責,都不是他人能代做評判的。】
種田山頭火離開後,武裝偵探社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田山花袋與兩名文員恨不得自己的身軀蜷縮蜷縮,躲進地底縫隙中。
田山花袋是膽子小的宅男,他聳背縮腦袋,揣著公文包鬼鬼祟祟離開了崗位,剩下的人有樣學樣,通通跑了。
就連福澤諭吉都不想在這裡待著似的,雙手穩穩地揣著生風的大袖子,關門離開。
幾乎是在最後一個人帶上門時,與謝野晶子臉上強撐著的憤怒便山崩似的垮了下來。
她究竟在想什麼,感受到了什麼?
江戶川亂步還是扭著頭,他在看窗外漸漸西沉的落日,與謝野晶子問他:“用你的推理能力告訴我吧,亂步先生,種田長官說得是不是真話?”
她是個果決的女子,世上的事情沒什麼能夠驚到她,可現在,她希望江戶川亂步告訴自己,那都是假的。
即便是自欺欺人都不想相信。
“……”
“我不知道。”江戶川亂步說。
“不知道?”
明明二十多歲卻還是一團稚氣的男人忍無可忍地用手捂住自己的雙耳,他不想聽與謝野晶子說話,不想聽種田山頭火說話,不想聽一切。
他是個非常奇妙的人,過往這麼多年江戶川亂步從來沒有說過謊,童年時代是因為一切謊言都無濟於事,父親與母親能夠看破他的謊言,而到學生時代,那些隱瞞、欺騙在他的眼中無從遁形。
江戶川亂步最高等級的拒絕是知道但是不說,
他當然能看出種田山頭火說得是不是假話,可在那一瞬間,他確確實實痛恨上了自己高人一等的推理能力。
如果能力不是那麼優秀,就可以欺騙自己一切都不是真的。
“啪嗒——”
“啪嗒——”
一粒粒細絲般的水滴黏在窗欞上。
【啊。】
江戶川亂步沒什麼情感地想到:‘
【下雨了。】
——為什麼要丟下我呢?
【啊啊,真想吃安和做得紅豆年糕呀。】
……
“嘩啦——”
黑色長柄扇撐起來會發出蓬的一聲巨響,中原中也早上出門時雨還不至於這麼大,可在墓園門口,不知怎麼的,雨越下越大,形成了名副其實的瓢潑大雨。
前兩天他參加了安和龍也的追悼會,與著這私人的僻靜的墓園完全不同,現場氣氛堪稱熱烈,他當時就想:【說起來安和也是正兒八經的軍警,同僚肯定很多。】
果不其然,那群人乾脆將追悼會當成社交場所,在你看他們熱火朝天地討論股票漲幅。
中原中也聽了一嘴就很不耐煩地走開了,換成幾年前更加衝動的他,說不定會覺得這群人不夠莊重,甚至侮辱了安和的死亡,直接上去收拾人了。
與盛大的追悼會不同,下葬當天種田山頭火請的人比之前精簡了不知道多少倍。
中也老老實實穿著西裝外套,從天而降的水珠打在他的帽簷上。
他手中拿了一束花,是粉紅色的康乃馨,不是黃白二色菊。
花店的人以為他要去送母親,一個勁地說它很好,湊近了聞甚至有花的芬芳。
中原中也說:“我是去看老師的。”
店員又說送給老師很好啊,中原中也憋了半天終於把“我去墓地看老師”這幾個字吞回了肚子裡。
來參加小型葬禮的人實在很少,環顧一周,武裝偵探社的人、港口黑手黨……
【太宰沒有來,武裝偵探社的江戶川亂步也沒有來。】
很難說在發現他們沒有來時中原中也想了什麼,他隻是深吸一口氣,單手打傘,另外一隻手將粉紅色的花放在安和龍也的目的前。
【安和老師。】
即便是在他的墓前,中原中也都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無非就是情深意切地喊一聲安和老師,然後再陷入無儘的沉默。
墓碑上刻有他的名字。
“安和龍也
1991.1.15——2016.3.26
他是熱心的友人
教育者的先驅
平等的呼籲者”
安和龍也,死於2016年3月。
中原中也沉默地凝視著墓碑,隨後一頭紮入無邊的雨幕中。
——我會用一生來懷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