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竟然是一架黑色的巨弩!
丈長的弩身,線條鋒銳而冷峻,帶著一種漠視蒼生的酷烈。
這樣巨大的武器,與見愁那一柄鬼斧,竟有異曲同工之妙,才一出現,便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唐不夜雙手把著那巨弩,麵對著見愁。
她來時攜裹著颶風,而唐不夜就站在這忽然起來的一陣風中。
頭發吹動,衣袍獵獵。
那極具異域風情的一張臉,輪廓很深,一看就會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此刻,在這樣的一張臉上,露出了一個同樣讓人印象深刻的笑容。
“此弩,九張機!”
九張機!
見愁隻覺得這一“座”巨弩,雖與鬼斧是完全不同的風格,可是這種誇張的大小,甚至整體投射給人的感覺,都讓見愁有一種莫名的熟悉之感。
若沒記錯,她的鬼斧也是來自陰陽兩宗某位煉器宗師之手。
這樣的念頭隻是一閃而過。
見愁沒有往深了去想,隻在這“九張機”巨弩出現的瞬間,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周身的靈力運轉到極致,覆蓋了她四分之三骨骼的黑風骨紋,也被催逼到極致,全數交織在一起,竟然在她身周形成了一道環繞的黑色颶風!
人隨風而上,風環人而走。
這一刻的見愁,威勢凜凜,像是站在黑色颶風之中的神祇,從高處落下,引動那萬鬼哭號的一斧!
一線金光從無儘的鬼影之中閃現。
眨眼之間,人影斧影已經都在唐不夜麵前。
他淩立半空之中,竟然也不後退半步,那姿態,恍惚之間竟然給人一種可與天地相抗衡的錯覺。
與鬼斧一樣,大得誇張的巨弩,原本就在他肩上,此刻被他狠狠一舉,在見愁一斧頭朝著自己劈來的瞬間,同樣朝著見愁轟然拍去!
兩道人影,在這樣凜冽的威勢之下,已委實不算什麼。
此刻,所有觀戰之人的眼中,已經沒有了人,隻有那一張巨弩,一柄巨斧!
轟!
刹那間的撞擊,堅硬與堅硬,冷酷與冷聚,巨弩與巨斧!
無數人隻覺得自己耳朵邊上一聲轟鳴,那巨大的撞擊聲不斷回蕩在人的腦袋裡,天地之間,除卻這撞擊,再沒有彆的任何聲音!
那巨弩對上巨斧,竟然沒有露出分毫的弱勢。
悍然的一撞,憑借的乃是兩柄法器本身的強大。
見愁隻覺得從那撞擊之處傳來一股沛然的震動,讓她幾乎握不住鬼斧,氣血震蕩之下,整個人難以控製地便倒飛了回去。
於是,她看唐不夜的眼神裡,便多了那麼一點的震驚,與……
興奮!
早就知道這一戰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了。
就像她不僅僅隻會煉體一樣,分出勝負的方法往往不會如此簡單,尤其是在兩個人勢均力敵的情況下。
沒有保留的人,會全力以赴地戰鬥。
有所保留的人,則會一張一張掀開自己的底牌……
此刻的唐不夜,便是掀開了隱藏的一張底牌!
真是好漂亮的一張!
見愁用發麻的手臂,將鬼斧橫舉而起,斧麵迎風,阻力頓時出現,止住了她不斷後退的身形……
隻是……
唐不夜這一張巨弩,若是她猜測的來曆,便是千萬般的不凡。
速戰,速決!
拖不起了。
在下了決定的那一刻,“嗡”地一聲,腳下兩丈鬥盤瘋狂旋轉開去。
一條又一條亮起的坤線之上,一枚又一枚道子點亮。
隨之亮起的,是見愁鬼斧之上曾出現的第二枚道印——
紅日斬!
沒有留給對手任何喘息的時間,甚至連自己的時間也沒有留下。
那“九張機”隻給見愁一種十分危險的感覺。
唐不夜已經是金丹後期的修士,使用的武器又怎麼可能差了?
更何況被他拿在手中,視為了最後的殺手鐧,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要做的,便是在他真正出手之前,結束這一場戰鬥!
身體之中的靈力其實已經消耗掉不少,隻是她肉體的力量,依舊強橫到不像話。
風吹來,她已經保持著與它們最流暢的溝通。
鬼斧瞬間被點燃,燒成一輪赤紅的太陽。
她就舉著這樣的一輪紅日,在一擊不成的情況下,第二次奔襲而去!
紅日斬的威力,所有人已經在之前見識過了。
先有許藍兒祭了鬼斧,後有夏侯赦惜敗於此斬之下,那麼……
唐不夜呢?
眾人無不懸了一口氣。
唐不夜麵現凝重之色,早已經不敢輕視。
有力的手指一扣,已經點住了九張機側麵的某一枚由晴珩玉做成的機括,他興奮之中藏著冷靜的目光卻緊緊地鎖定了見愁……
隻是……
太飄忽了。
九張機雖好,偏偏太重,一則移動不便,二則目標太大,三則不如刀劍等輕武器靈敏。
鎖定不了對手,什麼都是空。
他試圖以往日束縛對手的方式尋找見愁攻擊來的蹤跡,偏偏發現她身形飄忽不定,看似是一條直線朝著自己奔襲而來,實則忽閃忽閃,在風中不斷錯位。
這是見鬼了的身法!
她到底學了多少喪心病狂的東西?
在發現自己無法鎖定見愁的這一刻,縱使所學駁雜如唐不夜,也終於忍無可忍在心底狂罵了一聲。
不行!
躲!
暫避鋒芒!
嗡!
手訣一掐,水空遁再次引動,唐不夜竟然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隻是倉促之間,他並未能選好離去的方向,重新出現的地方,依舊在見愁的感知範圍之內,甚至旁邊不遠處還有一道暗紅色的人影——
正是此前被見愁一道紅日斬劈落的夏侯赦。
一身暗紅色的長袍早已經沾染了鮮血,夏侯赦的麵色蒼白得可怕,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
他冷漠地注視著唐不夜,暗紅色的瞳孔裡讀不出更多的情緒。
當然……
在觸到這樣眼神的一刹那,唐不夜就清楚了,反正不是善意。
不過,他難道不應該感謝自己嗎?
之前一斧頭將他劈落的見愁,險些被他偷襲成功。
若不是他在這裡插了一腳,隻怕他夏侯赦已經被迫出局了。
唐不夜莫名地笑了一聲,還沒來得及有所舉動,便感覺耳邊風聲又起。
原來幾乎就在他重新出現的同時,所有的風已經將他的位置告知了見愁……
那一斧頭,依舊如影隨形!
甚至,越來越熾烈!
近乎滅頂一樣的威勢,讓唐不夜有一種有力氣也施展不開的困縛之感。
這樣下去,會輸的。
他抿緊了嘴唇,手掌淩空一翻,便有一道銀光從他掌心之中蔓延而出。
深海之縛!
紅日已近,見愁的身影也近了。
唐不夜便要在這百發百中之際,抬手拍出一掌,用從申陵魏臨出剝奪來的空海“深海之縛”困鎖住見愁,沒料想,就在他堪堪要動手的刹那,旁邊一片透明的虛空之中,忽然傳出一聲怪叫!
“見愁師姐小心,是大漁網!”
大、大漁網?
這一瞬間,唐不夜自己都有些沒反應過來。
可下一刻,他便立刻黑了臉。
這說的不就是“深海之縛”嗎?!
銀光飛出,化作一片巨網,瞬間朝著見愁罩去。
可因為方才那一道聲音的炸響,唐不夜的動作比原先慢了那麼一瞬,隻這一瞬,見愁已經反應了過來,毫不猶豫,生生在原來的前進路線上偏移了一點!
於是,這一片銀色的巨網,並未將見愁罩個嚴嚴實實。
因為那一點偏移,此刻的見愁正在巨網的邊緣,隨時可以逃出。
唐不夜恨得咬牙,原本百分之百的把握瞬間隻剩下五成,如何能甘心?
隻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他哪裡又有那閒工夫跟人計較?
當下憋著胸臆之中一股惡氣,恨聲道:“何等小人,藏頭露尾!”
“本流氓就是小人,乾你屁事!打你的架吧,管你爺爺我乾什麼?”
出乎唐不夜的意料,反駁的聲音竟然是從他右側響起的。
隱匿!
絕對又是空海賦予的技能之一。
危險!
這人就在自己的身邊!
唐不夜心裡簡直崩潰,眼看著見愁身形一閃,就要從巨網之中掙脫而出,他迫不得已再次一掐手訣,直接一個水空遁消失在了原地,遠離了之前發出神秘聲音的那個地方。
再次出現,已經是在三十丈開外!
見愁依舊被困在“深海之縛”中。
還來得及。
唐不夜眼底冷光一閃,帶著無限肅穆的神情,手指直接在九張機上一扣,頓時便聽得“嗡”地一聲響,他身體之中半數的靈力都朝著巨弩之中狂湧而去。
可就在他啟動九張機的同時,一股莫名陰冷的感覺,從左側襲來。
危險至極!
唐不夜幾乎是憑借著直覺,一拳轟出!
“砰!”
強大的肉體力量還在,一拳砸出去也很準。
一道暗紅色的身影,直直地撞了上來!
夏侯赦的身形,終於出現。
他手裡提著幽夢引,麵無表情地注視著唐不夜,蒼白色臉上沒有半點血色,隻有一種森然。
“是你!”
萬萬沒想到,一個水空遁,竟然是從狼窩到了虎穴!
好,好,好!
來得正好!
深海之縛畢竟是空海賦予的能力,還是他從魏臨那邊搶奪而來,沒有那麼容易就被見愁攻破了。
九張機尚在啟動之中,他還有時間,解決掉一個討厭的中域修士,奪得新的能力!
有意思,這算不算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唐不夜手掌一握,便持著巨大的九張機朝著前麵狠狠一砸!
製作九張機的材質異常厚重,本身便重達千斤,被唐不夜這一掄,雖不及見愁的斧頭掄起來威風赫赫,卻也彆有一番駭人的聲勢。
“你我無冤無仇,我對戰的乃是你的敵人,你為何要對我下手?”
唐不夜冷聲喝問。
隻是,換來的不過是一聲譏誚的冷笑。
夏侯赦周身光芒再起,眼底是濃重的殺意:“我的對手,何時輪到你來搶!”
無名小卒耳!
縱使他此刻身有重傷,戰力隻剩下一半,可三次三倍攻擊增幅的本事在手,殺這唐不夜一個猝不及防總能做到吧?
幽夢引巨斧之上,一層一層的白色雲紋,重新湧現出一種虛幻之感,不斷地凝聚而起。
如夢,似幻。
一切都是虛幻,隻有夏侯赦眼底的冷意,如此真實。
唐不夜已經快完全不明白中域了。
這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
這些人的想法,他竟都不明白。
不過……
此時此刻,他隻要明白一點就好!
見愁還被困於網中,而他可以趁著這個機會,一招擊殺夏侯赦!
從魏臨的身上,他剝奪了“深海之縛”,那麼夏侯赦的身上,又應該藏著怎樣的秘密呢?
看看眼下還在空海之中的人數,隻怕除卻他還沒有第二個人知道空海隱藏的規則吧?
唐不夜的眼底,頓時帶了一種難言的得意笑意。
隻是這笑意才出,平地裡又是一聲無恥的大喝:“夏侯赦前輩小心,空海之中有隱藏規則,一旦被人擊敗,逐出空海,便會被勝者剝奪空海賦予的道印!”
什麼?
還能這樣?
無數人瞪大了眼睛。
如花公子則是忍不住低頭看著海盤: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之前的確是有一枚光點,忽然就消失了。
眼下聽著這個聲音,怎麼聽,怎麼像是左流啊。
如今場中隻有人聲,不見人影,除卻那“隱身”之人,隻怕再無第二人選了……
眼底露出幾分古怪的神色來,如花公子抬頭看著唐不夜,頓時生出憐憫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