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界戰!
正慢慢將那骷髏,放到地麵上的見愁,一下愣住了。
她轉頭看向老嫗,目光瞬時變幻,一時竟驚疑不定起來,隻是心底那一股森寒之意,卻漸漸濃了起來。
其實,這麼多人裡麵,這老嫗於他們而言,才是最神秘的所在。
看上去普普通通,甚至容貌醜陋。
可她為都市王看中,更得顧玲信任,一路上幾乎沒有說幾句話,獨獨在此刻,一開口就是“極域”“佛門”“陰陽界戰”!
“佛門之中,有極多的分支……”
老嫗渾似沒有看見眾人探尋伴著懷疑的眼神,隻是一字一句,用那蒼老的聲音敘述。
“陰陽界戰後,十九洲佛門北遷至北域,最大的兩個分支各自分裂立門,是為佛門西海禪宗與雪域密宗,各在十九洲大陸東西兩側。你們如今所見這一尊,便是密宗佛。”
見愁曾在崖山藏經閣內閱覽十九洲諸多遊記與典籍,對西海禪宗也有一些了解。
西海禪宗,與她在人間孤島所知的佛門,相去不遠,又與道門世俗略有相近,講究的乃是“見性成佛”,求的是徹見“心性”,所以又謂之“佛心宗”。
相反,有關於雪域密宗的記載,卻少之又少。
密宗在北域極高的冰原雪域至高處,甚少與外界接觸,因而殊為神秘。相傳其宗門至高之頂,有一片雪域聖湖,明澈高曠,倒映著十九洲上最近的蒼穹。
似乎,雪域密宗應該是個讓人向往的地方。
可這老嫗竟以如此篤定甚至嘲弄的口吻,說這佛像便是“密宗佛”。
乍聽人提起“西海禪宗”與“雪域密宗”,見愁便已經有一種人在夢中的感覺了。
她入極域便在枉死城,與人間孤島聯係緊密,更鮮少聽人說“地府七十二城中有三十六城乃是佛門輪回所占據”。
所以,自然會有一種“在極域不談十九洲”的慣性認知……
如今,這老嫗竟然張口“十九洲”,閉口“密宗禪宗”,實在讓見愁不怎麼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佛門修士可入輪回,這一點早在殺紅小界時,她便介意之極。
九重天碑之上,見愁突破金丹之後,築基第二重天碑第一便換了西海禪宗的“了空”。
她閒暇之餘也曾聽聞,師長們論及這小和尚,說的都是“三世善人”。
不就是輪回三世依舊為人嗎?
尋常人間孤島之人,如她那舊屋的屋主,為求一個下世為人,窮儘智謀,心機深重,步步驚心,縱是老奸巨猾,又何其艱險?
輪到佛門之時,竟如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心底,一時有一些極難言說的東西,慢慢地泛了上來。
那舊屋屋主應當的確有古怪之處,隻是對方是否知道佛門兩宗之中的種種呢?
若是知道,又是什麼想法?
見愁細細回想,竟才發現,那一屋子的書籍,竟不曾有隻言片語涉及佛門之事。
詭異。
又似乎諱莫如深。
見愁又看了那高高的佛像一眼,才慢慢將自己手上托著的這一副枯骨,放在了地麵上。
這一位“前輩”生命逝去之時,應當承受了極大的痛苦,就連整副骷髏,都給人一種用力蜷縮之感。
見愁看著看著,便皺了眉頭。
“佛門導人向善,密宗雖屬小乘,卻在佛門之列……這佛像……”
一時之間,竟難以找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見愁的聲音頓了一下,才續道:“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善道。”
“陰陽界戰,佛門北遷,至此之後,佛不成佛。所謂雪域魔宗,早是附佛外道,又算什麼佛?!”
老嫗聞得見愁此問,竟不由得冷笑了一聲,看著那一尊巨佛的眼底,更多了一層深深的厭惡,甚而……
憎惡!
任是眾人先前對此老嫗沒有任何了解,此刻也能聽出對方語氣之中暗藏的不屑與痛恨,好似眼前這尊佛像,乃是其仇人一般!
見愁抬眸瞧她一眼,心下的懷疑,卻如滾雪球一般,越來越大。
她沒有再問。
隻是見這一副骷髏衣物臟汙,遍布褶皺,也不知怎麼,竟心生憐憫。
她伸手出去,為這一副骷髏整理衣物,將褶皺撫平,遮住那出露的白骨,心下卻疑竇叢生:“極域之中修士,非金身境無肉身。如今這蓮花台下的枯骨,卻是實在存在,數量還如此眾多,不知——”
“啪嗒。”
見愁話還沒說完,便有清脆的撞擊聲,一下打斷了。
竟是她為這一副骷髏整理衣物的時候,有什麼堅硬的東西,一下自殘破腐朽的衣物間掉下來,落在了地麵上。
眾人的目光,一下都被聲音吸引,看了過來。
那是一塊殘破的牌子,似乎是從骷髏緊握的左手指骨間掉落,此刻便在那手附近。
牌子通體似乎呈現玄黑色,有清晰的斷裂痕跡,邊緣尖銳,應該隻是某個東西的碎片。
其上有雕刻的花紋,卻因為沾著凝固的泥灰,讓人分辨不清。
見愁一怔,不知為什麼,在看見這牌子的一瞬間,竟生出強烈的熟悉之感!
心,顫!
勉強鎮定地伸手將這一塊牌子撿起,她慢慢以拇指指腹摩挲,將上麵沾著的泥灰慢慢去掉。
一點一點。
被遮掩埋藏的淡淡瑩潤光澤,便透了出來。
原本不清晰的花紋,也慢慢露出了冰山的一角……
祥雲紋。
在看見這圖紋的時候,見愁便眼皮一跳。
她手指顫抖了一下,險些握不穩這小小的一塊碎牌,隻強逼著自己,將那種莫大的恐慌,從心底壓下!
簌簌……
凝固的泥灰不斷落下。
見愁一點一點將泥灰磨去,祥雲紋後麵,很快漸漸露出了不一樣的線條,稀疏的幾個點,是懸崖上幾顆散落的星子。
星辰之上,很快便是條長索道,接著是一片平滑的空白。
見愁的手指顫抖得更厲害,但是動作的速度也更快,不斷將泥灰剝離出去。
眨眼,空白消失了。
出現在那一片平滑儘頭的,乃是殘缺的半個篆字——經!
何等熟悉的一個字?
深刻在她記憶之中的一個字!
是終年環繞崖山山腰的千裡浮雲,是橫絕在九頭江上一道橫絕的接山索道,是摘星台上抬首所見那漫天寒星!
是按在崖山壁上,便能開出的藏經閣;是扶道山人掛在腰間,丁零當啷響著的一片;是她每次歸於崖山,必向護山陣法出示的憑證!
是——
我崖山之令!
“啪!”
手竟然沒能握穩!
玄黑色的令牌一下從她指尖滑落在地,摔了個四分五裂!
好似高山絕頂有人一劍劈下,又如寒冰學園被人一道破開,深痕裂縫擴成鴻溝天塹,有無數鮮血如滄海,自其中奔湧而出!
冷。
深入骨髓,刻進神魂的冷!
見愁什麼都感覺不到,就連先前持著的令牌的五指,都僵硬地蜷曲,帶著一種難以控製的顫抖!
那一副枯骨就在她的腳邊,保持著死時的痛苦姿態。
更有數不清的枯骨,堆積在她身後蓮花台上、佛像腳下,如陷不得解脫之孽獄苦境。
似乎有慘怛哀嚎衝上雲霄,仿佛存悲愴痛呼衝湧地獄!
……
碎片滿地,有幾塊落到了老嫗的腳邊。
她皺眉看了一眼,卻像是早已經猜到,沒有太大的意外,卻有格外的複雜,隻澀然歎了一聲:“崖山令啊……”
那一瞬間,見愁猛地抬眼,雙目間竟已有血絲滿布!
陳廷硯等人立刻覺出了她此刻的異常,大驚之下,想要阻止,驚恐地喊了一聲:“見愁!!!”
可見愁哪裡搭理?!
虛魔傘一抖,是曠世的冷厲如風!
“嘶拉——”
因其迅疾,所經之處的空氣,竟發出撕裂一般的尖嘯,像是層層炸裂!
一丈長的黑金大傘,竟有金色凶焰滔天,熊熊燃燒,帶著仙佛妖鬼之形撲出,照亮整個陰慘掌獄司!
一點漆黑的傘尖,如同鋒銳利刃的刃尖,直直點在老嫗眉心!
“你到底是誰?!”
冷厲喝問,似驚雷炸落,在這七重塔中層層回蕩!
見愁手持虛魔傘,薄唇似寒冰所封凍,有著一層毫無血色的青紫,雙目微有赤紅,眸底卻是一片滾燙的濕潤。
她就這麼逼視著老嫗,拿虛魔傘指著她眉心。
此等逆天之法器,威勢何其猛烈?
傘尖未至,老嫗那填著皺紋的眉心,已經為其威勢所裂,有一股深白的血液自其中沁出,隱約驚心!
再沒人敢亂動一下。
不管是被虛魔傘指著的老嫗,還是正準備衝上來的陳廷硯,或者就在老嫗懷中一臉驚恐與不解的顧玲。
唯有原本就在見愁身邊的張湯,冷肅地皺起了眉頭,慢慢伸出手去,想要按住見愁的肩膀。
“冷靜……”
然而,在他手掌搭上她肩的時候,才發現她的身體在完全的緊繃之中,竟如金玉所成一般堅硬,乃至緊繃到極致,甚至下一刻就要崩潰之時,才會呈現的狀態!
甚至,還有輕微的、難以察覺的顫抖。
他看不到見愁臉上的表情,隻是忽然發覺,自己觸及了見愁不一樣的秘密……
眼底眸光,深暗而沉晦。
他的手指,隻在見愁肩上搭了片刻,便禮貌而克製地收了回來,唯有如銀薄刃在他另一手的指尖,隱約流淌光華。
再沒有一刻,比此時更驚心動魄。
見愁仿佛沒有聽到張湯所說的話,也沒有感覺到他方才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更沒有看到陳廷硯與顧玲的緊張與恐慌。
自始至終,她的目光沒有移開半分!
雪亮,清透。
如刀如劍,更似那漫天降下的雷霆,要逼出這天地間所有的真相,叫汙穢無處遁形!
見愁的聲音,壓了下來,卻是一字一頓,冷徹骨血!
“我問你,到底是誰!”,找書加書可加qq群952868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