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燈倒是不把自己當外人。
自顧自地找了椅子坐下來,放鬆舒適的樣子,那雙漆黑得像是沒有光的眸子這才打從進屋第一秒,投放在了躺在病床上的男人身上……
趙長燈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怎麼,”徐書煙盯著他的臉,“認識呀?”
趙長燈倒是不太在意他這種近乎於沒有禮貌的語氣,等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把視線挪開:“長得好看,多看兩眼,不行嗎?”
徐書煙:“……”
趙長燈:“你這樣用墨子線鎖著他不是辦法。”
徐書煙:“解開他就死了。”
趙長燈:“如果陽壽將近,你這樣就是逆天而行,墨子線不是這麼用的。”
徐書煙:“墨子線是徐家的東西,我就這麼用你拿我也沒辦法。”
最後一句話語氣接近僵硬和強硬。
可惜趙長燈穩如泰山,那張精致漂亮且有點惹人討嫌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還微微帶著一點點笑意。
說出來的話卻氣死人——
“哦,那我找老王來。”
“……”
王家是另外一件神器“裁天剪”的傳人,正所謂一物降一物,這世間“墨子線”的線便隻有那“裁天剪”能一刀剪斷。
如此一想,“墨子線”地位實在是很低,沒什麼戰鬥力,還要被其他神器壓的死死的——
更何況因為擁有神器的品質統一性,王家和徐家算同行,同行是仇人……而且這麼多年,王家一直壓徐家一頭,如今聽說在北平都有了連鎖店,做起了洋人的生意。
徐書煙酸得牙倒,都不想多想一秒。
見了“王”字甚至還想打個噴嚏。
徐書煙實在是覺得趙長燈是故意提起姓王的來膈應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又怕等會兒這人能說出更氣人的話來……瞬間氣餒。
“趙長燈,”他蔫蔫地問,“你到底來有什麼事,你也看見了,我現在這裡實在是有些——”
“有人用女媧神器做了逆天行事的事情,我來看看理所當然,”趙長燈說,“你這樣硬鎖著不讓地府帶走人也不是辦法,而且你這樣做不就是為了引‘不滅燈’出來麼,現在我人來了,你做什麼又在這口是心非的?”
徐書煙隻覺得這人的嘴居然能比他的還壞,實在是罕見。
趙長燈卻無視了對麵那把腹誹寫在臉上的人,微笑道:“不滅燈可以借你。”
徐書煙抬起頭看著他,顯然懶得信這人這麼好心。
果不其然,趙長燈接下來便慢慢道:“隻要你跟我換眼睛。”
在來得及驚訝之前,徐書煙下意識地看向趙長燈的眼睛——形狀是極漂亮的,但是卻沒有神也沒有光澤,就像是一潭死水。
如同盲人之眼。
“這雙眼,相伴‘不滅燈’而生,可辨萬鬼,可通陰陽。”趙長盯著徐書煙緩緩道,“你若想用不滅燈救他,就跟我換眼睛,再替我在地府第一殿右方高台引渡萬鬼十年。”
地府第一殿,右方設有一高台,台高一丈,鏡大十圍,向東懸掛,上橫七字:曰孽鏡台前無好人。1
是為“孽鏡台”。
聽說是能照出鏡前鬼混生前所為一切惡事——
這是初入地府的幽魂們的第一站,孽鏡台前照過,再由人引渡發往第二殿,等待打發去對應的地獄受苦受難洗清罪惡。
徐書煙有些說不出話來——
他自然知道趙家人有些本事。
隻是沒想到他們居然還是正兒八經的公務員,連鬼的錢都要賺的那種。
“引渡工作並不繁雜,也不太危險。”趙長燈循循善誘,“你做的來的。”
“那麼好你還要和我換?”徐書煙不傻。
趙長燈卻笑了:“死人看久了,想看看活人,行也不行?”
……行。
……當然行。
實際上徐書煙也隻是隨口一問,至於回答趙長燈的答案他早就想好了——
不,應該說他基本沒有思考的過程,一雙可能讓他看著鬼以至於帶來麻煩眼睛……
這些都不算什麼。
不過一雙眼睛,也不是徹底瞎了,怎麼用不得?
躺在那奄奄一息的,可是一條真正的人命,為了他而豁出去的一條命。
而此時此刻。
徐書煙在等他。
白初斂在等他。
——整個古鹽城的老百姓,甚至這個國家都在等著他。
他不能不醒過來。
他必須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