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黎:……
他是躲還是不躲?
不躲的話這一鞭子就得要他的命。
躲的話豈不是暴露了身份。
方黎渾身都繃緊了, 眼神微凝——
千鈞一發之極,一道寒光掠過,謝懷的白衣身影擋在他的麵前, 一劍將烏衣寐的鞭子挑了出去!
謝懷黑眸如淵,聲音冰寒, 一字一頓:“住、手。”
雖然謝懷已算是克製, 用的是劍背, 才不至於一劍斬斷毒藤鞭,但烏衣寐還是踉蹌一步,胸腔氣血翻湧, 眼看謝懷攔在那人跟前,他恨恨的看了謝懷一眼,眼底是痛苦憤恨之色。
當年他聽從尊上的命令離開,誰知還不曾到達回春穀, 就得到了尊上死在浮丘山的消息。
而殺死尊上的,正是謝懷。
謝懷當著萬仙盟眾人的麵, 一劍將尊上殺入隕星海, 令尊上屍骨無存。
他痛不欲生的趕回來,卻連尊上最後一麵, 都來不及見到……
不是您告訴我, 隻要活下去, 就還有再見之日嗎?
您從未騙過我。
可這一次,為何不信守諾言?
我就知道,謝懷終有一日會傷了您, 您對他一片癡心, 可是得來的結果呢?
若是當初我寧可忤逆您,也將謝懷給殺了, 這一切是否都不會發生?
這些年。
殺掉謝懷替尊上報仇,成了唯一支撐烏衣寐活下來的執念,可惜如今謝懷早已是天下第一人,他根本不是謝懷的對手,次次都敗給謝懷,如今就連尊上曾經的住處,都保不住……
烏衣寐的眸子紅的似乎要滴下血來,握著鞭子的手咯咯作響。
他寧可死在謝懷的手裡。
可謝懷卻偏偏不肯殺他,回回都放他走,這是對他的羞-辱,讓他知道自己多麼無能,他不但報不了仇,他什麼都做不了……
隻能看著仇人鳩占鵲巢。
即便你和尊上立場不同,但尊上如何待你,難道你感受不到嗎?
為何要讓無關之人住進尊上的寢殿,為何要這般作踐糟蹋尊上的一切……
這人分明冷血無情,是個沒有心的人,而世人愚昧,卻吹噓他是濟世救人的活神仙,多麼可笑啊。
烏衣寐喉嚨裡溢出一聲悲鳴,再次握緊手裡的鞭子,渾身修為爆發,血紅雙眸破釜沉舟的看著謝懷——
謝懷眉頭一皺。
烏衣寐這是在燃燒靈力,用的是同歸於儘的法子。
這些年烏衣寐不時上山暗殺他,明知不敵卻糾纏不休,儼然有著尋死的念頭,一個滿手殺孽的魔頭而已,如此不知好歹,按理說殺便殺了……
但烏衣寐卻是方黎赴死前,不惜一切都要護著的人……
所以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殺烏衣寐的。
謝懷手中雪青劍感受到威脅,嗡嗡作響,戰意勃然,衣袂隨風而動,戰況一觸即發。
方黎終於露出擔憂之色。
烏衣寐不是謝懷的對手。
自己當初好不容易才把烏衣寐哄下山,可不是讓烏衣寐回來送死的,他再這樣下去就是逼謝懷出手,難道他想要死在這裡嗎?
可自己現在卻不能暴露身份,命令烏衣寐退去。
方黎心中焦急不已,眼看著兩人就要打起來了,他忽的眼睛一轉,一把抱住了謝懷的手臂,露出害怕的神色:“我怕……”
雖然謝懷總是冷冰冰的,但烏衣寐剛才可差點殺了他,自己身為一個傻子,求助謝懷也不為過吧?
謝懷的手臂陡然被方黎一把抱住,青年瘦弱的身軀緊緊貼著他,似乎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漆黑雙眸忐忑的看著自己,裡麵有著擔憂不安之色……
就好像,自己是他唯一的依靠一般。
可謝懷看入對方眸底深處。
卻知這一切,不過是迷惑自己的假象。
那雙眼中的不安擔憂,到底是為了誰?
你就這麼擔心烏衣寐嗎?這麼迫不及待的阻止我?
謝懷心底似有寒意流淌,這些天他雖然未曾出現,實則一直默默觀察,烏衣寐的出現是個意外,這本是個試探方黎,逼方黎露出破綻的好機會……可自己到底舍不得他有絲毫閃失,所以及時出手阻止了……
但謝懷卻沒有錯過,方黎看到烏衣寐那一瞬間,眼中流露的喜悅之意。
所以,你很高興能和烏衣寐重逢,那雙眼睛是騙不了人的,可是為何麵對我的時候,卻隻有躲閃與逃避?
哪怕烏衣寐差點傷了你,你想著仍舊是保護他,唯恐他被我傷了,為此不惜裝瘋賣傻,作出這般姿態來……
烏衣寐是你擔心在意的人,那麼我呢……難道就不值得你一絲一毫的在意了嗎?
你真的,有喜歡過我嗎?
自從與這人相遇。
謝懷日日夜夜都盼望著,若有朝一日能和他重逢,定要親口告訴他,自己來不及說出口的心意……
可真的相遇了。
一切卻都在告訴他,這人並不稀罕你的心意,他唯一想的,就是離開你。
謝懷眸底暗流湧動,幾欲失控。
這一瞬間,他真的想要殺了烏衣寐,讓這人眼中,再也看不到彆人,再也不能為了彆人,這樣傷自己的心……既然你對我如此無情,我無情一些也不為過,對嗎?
可那到底隻是一念。
他舍不得看這人失望難過。
若我今日殺了烏衣寐,你我之間,怕就再無可能了吧。
烏衣寐的鞭子已經抽了過來,謝懷驀地抬眼,雙眸冰冷如淵,他手中雪青劍微微一轉,這次不再是劍背,而是以劍鋒相對,雪青劍上寒芒乍起,瞬息之間,一劍將烏衣寐的鞭子斬成了兩半——
隨即謝懷手臂一抖,劍背重重打在烏衣寐的胸前,將烏衣寐狠狠的打了出去!
烏衣寐哇的吐出一口血來,身軀搖搖欲墜,這一下子雖不要命,但卻令他重傷,再也不能往前,他恨恨的看著謝懷,為何,為何又是這樣,為何定要留我一命。
為何不乾脆殺了我!
方黎抱著謝懷的手,猛地收緊,呼吸都屏住了。
謝懷因為一隻手被方黎給抱著,所以隻出了一手,依然將烏衣寐打的無還手之力,謝懷出劍時毫不掩飾的殺意,讓方黎清楚明白的意識到,那一刻——謝懷是想殺了烏衣寐的。
他真的想要殺了他。
一個屢次三番挑釁他的魔修,殺也就殺了,雖不知謝懷為何最後,還是手下留情放過了烏衣寐,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方黎憂心忡忡。
謝懷冰冷的視線看著烏衣寐,薄唇微啟,吐出一個字:“滾。”
烏衣寐血紅的眸子中,滿是憤恨痛苦,他知道謝懷不會殺他了。
他心有不甘。
可是繼續留在這裡,不過是自取其辱,他終於深吸一口氣,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待他養好了傷,他還會再來的。
必和謝懷不死不休!
方黎看到烏衣寐總算肯退去了,這才微微鬆了口氣,好不容易劇情結束了,烏衣寐卻還執意送死,要和謝懷過不去,若他真的死在了謝懷劍下,可就白費了自己一番苦心。
想到自己已不是魔尊了,卻還要為手下操心,他到底還能不能下班了?
方黎心底幽幽歎了口氣。
正要鬆開謝懷的手,倏的見謝懷轉頭看向他,幽暗的雙眸深處,盛著令人心顫的暗色,讓方黎的動作不由一僵。
謝懷,好像很不高興……
謝懷死死看著身旁的青年,下頜緊緊繃著,似在極力克製著什麼。
當初是你不惜用你的命,也要為我鋪就康莊大道,不願我同你一起萬劫不複,你將我推開,讓我重新做回世人敬仰的玉儀君……你曾經也是在乎過我的,對嗎?
謝懷想不明白。
這人為何可以一邊對他情意深厚,一邊又對他冷酷無情,一邊讓他為他動心沉迷,一邊又毫不猶豫的離開。
他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要質問他,問他為何要如此。
可謝懷唇角微微動了動,到底沒有開口,而是轉身決絕的離開。
他害怕,會得到一個自己不願得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