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已經下午六點多了, 夜幕降臨, 又是下班時刻, 忙碌了一天的城市逐漸繁華熱鬨了起來,街頭燈紅酒綠,道路車水馬龍。
北佳不知道自己該去哪, 但唯一確定的是,她不想跟徐臨風回家。
一是因為她想儘早和他劃清界限,二是因為……她有點害怕徐臨風他媽,而且她明明都已經當著她的麵拎著箱子走人了,現在再回去又是什麼意思?她還撒謊騙了他媽,說自己是模特。
更關鍵的是,他媽確實也不喜歡她,那種厭惡感是不言而喻的,她不想再去當槍把子了。
“你送我回學校吧。”上車之後,北佳對徐臨風說道, “我今晚回寢室,要和室友討論一下畢業論文的事。”
徐臨風知道她今晚想住寢室的真正原因, 又自責又篤定地跟她保證:“她絕對不會再那麼對你了。”
北佳沉默片刻:“和你媽關係沒什麼關係。”
徐臨風知道她什麼意思, 歎了口氣, 無奈又帶著哀求地看著她:“佳佳,不鬨了行麼?”
北佳忽然有些生氣, 他為什麼總是覺得她在鬨脾氣?
“我沒跟你鬨, 徐臨風, 我想跟你分手, 我不想再這樣了,我不想跟一個不愛我的男人結婚,這個孩子……我也、也不想要。”她感情上舍不得,理智上卻是清楚的,“我知道你想要這個孩子,我也喜歡它,可是我們不能為了孩子結婚。”
徐臨風下意識地攥緊了方向盤,手背青筋凸起,根根骨節泛白。
這是她第一次跟他開誠布公,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告知,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崩潰感來的猝不及防,如洪水猛獸般席卷了他的內心。
深吸了一口氣,他拚命壓下極度崩潰的情緒,一字一句回道:“我不同意。”
“你沒必要……”北佳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徐臨風打斷了,他這次幾乎是歇斯底裡地吼出來了這幾個字:“我不同意!”
北佳被嚇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或許是因為崩潰,或許是因為怒火,徐臨風渾身都在顫抖,麵色鐵青,但眼眶卻是紅的,怔怔地看著北佳,啞著嗓子,固執又倔強地重申:“我不同意分手,這輩子都不會同意。”
北佳的眼眶也紅了,一言不發地將臉轉向了窗外。
徐臨風也沒再說什麼,看似冷靜地踩下了油門。
他還是帶著她回家了,但是在回家之前,他先帶她回了趟學校,不是要送她回寢室,而是帶她去學校西門吃餛飩。
她中午說過想吃學校門口的餛飩。
吃飯的時候,兩個人依舊是一言不發,各吃各的,甚至都沒有眼神交流。
知道的是這兩人吵架了正在冷戰,不知道的還當這倆人壓根不認識呢,單純的拚桌食客而已。
直到結賬的時候,這倆人才有了互動。
因為有了前車之簽,徐臨風在結賬前直接抽走了北佳的手機,然後才起身去前台結賬,北佳無奈地看著他的背影,突然特彆累。
以前她總聽朋友們說感情這事太複雜,所以談戀愛特彆累,但當時她並沒有感同身受,因為她從來沒談過戀愛,而且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堅持著自己的暗戀。
那時她甚至還傻嗬嗬地設想過如果徐臨風真的願意和她在一起,讓她乾什麼她都願意,就好比那天晚上在畫室,其實她可以拒絕他,但是她沒有,因為那個時候他們還沒有在一起,她也不在乎他喜不喜歡自己,隻想讓自己沒有遺憾,甚至不計後果。
如果他後來沒有去渝城找她就好了。
再如果,她沒有留他在家裡過年,結果是不是會和現在完全不同?
但現實沒有如果,她一直在做著錯誤的選擇。
現在她真的和他在一起了,才發現事實情況並不是她想象的那樣,她根本做不到曾經自以為是的心甘情願。
以前暗戀他的時候,她隻想和他在一起,哪怕他不喜歡自己也行,隻要能和他在一起,現在得到了,他也說了願意娶她,一輩子和她在一起,她卻又嚴苛地要求他也喜歡自己。
感情這事兒不僅複雜,而且還貪婪,不知好歹。
真的很累。
回家的路上,兩人還是一路無言,徐臨風沒把手機還給北佳,北佳也沒問他要,車內浮動著一股怪異的壓抑感。
這種壓抑感一直持續到他帶著她回家。
李於蘭正坐在客廳旁的吧台前敲電腦,看到兒子帶著那個土妞回家並沒有驚訝,似乎這是她預料之中的事,不過是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微挑眉頭,勾唇輕笑:“呦,回家了?”
連北佳都聽出了這句話中的譏誚和嘲諷,更彆說徐臨風了,麵色更加陰沉了,毫不留情地回了句:“回的是我的家,和你沒關係。”
說完他就牽起了北佳的手,帶著她上樓。
北佳有些不安,甚至有些膽怯,像是一個闖入他人境地的外來者,甚至在徐臨風帶著她回到臥室後那種局促感還一直伴隨著她。
“你還是帶我去客房吧。”徐臨風他媽現在這種冷嘲熱諷的態度很可能是因為不喜歡她,覺得她特彆隨便,所以她更不敢頂風作案和徐臨風住一間了。
她真的有點怕他媽。
徐臨風似乎看出來了她在想什麼,半是安慰半是陳述事實般道:“她不是不喜歡你,她是誰都不喜歡,對誰都一樣。”
知母莫若子,徐臨風這話說得是一點也沒錯,自從離婚之後,李玉蘭的性格可謂是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冷漠高傲,不信任他人,更不信任感情,這種性格很適合在商場上虛與委蛇,也適合在情場裡逢場作戲,但演戲演的時間長了,臉上就會帶上一副麵具,對誰都難以真麵孔相待,更彆說讓她付出真心了。
即便這個人是她的兒子,她也會帶上一股疏離與高傲感,隨時等待著碾壓他的感情。
或許是因為,他長大之後,除了那雙眼睛,越來越像他爸了吧。
“彆擔心,她不是針對你,她連我都不喜歡。”說這話的時候,徐臨風的語氣特彆平靜,因為他隻不過是在陳述事實。
北佳一愣,不解又詫異地看著徐臨風,完全無法理解他和他媽之間的相處模式。
麵對著北佳難以理解的目光,徐臨風第一次在她麵前感覺到了尷尬和自卑,甚至有些惶恐,他很怕她會被嚇跑,局促不安道:“一直這樣。”
北佳忽然有些心疼他,再一次深刻地明白了他為什麼這麼想留下這個孩子,因為他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一個完完整整的家。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並不是孩子的附屬品,也算是他期待中的必需品。
但歸根結底,他還是為了安全感和責任心。
北佳沉默片刻:“你媽知道我懷孕了麼?”
徐臨風:“我還沒跟她說,準備今晚說。”
北佳:“先彆說了,也不確定。”
徐臨風言簡意賅:“確定。”
“這個孩子……”
“我沒說孩子的事,我是說結婚的事。”徐臨風打斷了她的話,語氣認真而堅定,“如果你不想要這個孩子我們就不要,但我一定要娶你。”
在回來的路上,他一直在考慮孩子的事情,雖然他很想留下這個孩子,但如果她現在不想要孩子,他會尊重她的意見。
他也想讓她知道,他想和她結婚並不是為了孩子,他隻是想讓她一輩子留在自己身邊,想和她有個家。
孩子還會再有,但她隻有一個。
北佳沒想到徐臨風竟然會同意放棄這個孩子,而且還想和她結婚,怔怔地看了他幾秒鐘,沒忍住問了句:“如果不是為了孩子,你到底為什麼想和我結婚?”
徐臨風屏住了呼吸,童年殘留的恐懼感再次浮上了心頭,他還是說不出口,但他也明白,她很期待他的告白,如果他再不說,可能就留不住她了。
欲言又止多次,他終於鼓足了勇氣,像是個經受考核的孩子一樣怯畏地看著她,小心翼翼地開口:“你、你、覺得、覺得呢?”
他還是不敢直接說,但已經做好了回答的準備,這次她再問他愛不愛她,他一定會點頭說愛。
雖然還是不夠主動,但這已經是他最大的努力了。
成長過程中殘留的心理陰影需要克服,但還是需要一步步來,如果能一步跨越的話,就不會是陰影了。
他的心結需要一點點打開。
北佳卻愣住了,沒想到徐臨風會反問她這個問題——我覺得?
經曆過一次次的期望落空後,她已經不敢隨便揣測徐臨風的感情了,她問過他好幾次同樣的問題,他不是沉默就是回避,讓她覺得自己像是個自作多情的傻子。
她不想再問這種愚蠢的問題了。
最後,她說了句:“算了,我想睡覺了。”
徐臨風第一次嘗到了憋屈的感覺,或者說,終於明白了自己每次沉默或者轉移話題時她的感受。
情話都已經到嘴邊了,卻被生生壓了下去,而且人家好像還不怎麼在乎你想表達什麼。
備受打擊的感覺。
但他又覺得自己活該,因為他曾經就是這麼對她的,還是三番四次。
“我要睡覺了。”北佳又重複了一遍,似乎是想趕緊結束這個尷尬的話題。
“我……”徐臨風並不想就這麼隨便的結束,可又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聊下去。
北佳感覺徐臨風今晚特彆奇怪,歎了口氣:“你彆鬨了行麼?”
徐臨風:“……”這次是徹底的感同身受了,因為他也經常對她說這句話。
可他也是認真的,沒跟她鬨著玩,但是她不信。
是他罪有應得。
長歎了口氣,徐臨風無奈地說了句:“你先睡吧,我去倒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