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將那臭小子給我叫來!”
桑衙內發號施令。
“人已經來了。”
桑家的伴當趕緊稟報。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左右看看,然後溜進了桑全所在的閤子裡。
“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究竟有沒有把我給的藥喂阿郝喝下?”
桑全黑著臉,氣勢洶洶地問。
“千真萬確,不止阿郝姐喝了,她還說好喝,分了一盞給我阿姐……”
桑全快要氣死了:“難道這樣,藥力就弱了?”
“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那少年怯生生地回桑全:“其實……衙內,我阿姐和阿郝姐飲下之後,確實都啞了嗓子。”
桑全伸掌在麵前案上重重一擊:“我就說嘛!”
“可後來……”
“後來怎麼樣?”
“後來明郎君托了一壺外頭買的湯茶藥進來,讓我阿姐和阿郝姐服下,說是能解之前的毀嗓藥,她倆……她倆就真的好了。”
“明遠……又是他!”
桑全恨得牙癢癢的。
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已經啞了嗓子的伶人,又怎會在一服湯茶藥之下,就完全恢複?
突然,這間閤子的木門被人砰砰砰地敲了起來。
裡麵的人同時嚇得一個激靈。
“開門,”一個雄壯的聲音響起。
那人敲門敲得極有力道,似乎下一瞬就能將瓦舍裡用來間隔隔間閤子的簡單木門敲破。
“什麼人?”閤子裡的人都心虛。
“開封府查案,朱家橋瓦子報稱桑家瓦子指使人向這裡兩位伶人投毒,據說人犯就在此!”
閤子門一打開,穿著公服的弓手立即湧進來。
閤子裡的人一時間全都慌了起來。
桑全一瞅身邊的少年,立刻下決心要將這事推得一乾二淨。
“是這小子乾,這小子是阿平的親弟弟,他們姐弟起了齟齬,想要給親姐姐使點壞……是他乾的。我桑衙內怎麼會乾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那少年傻乎乎地大聲喊:“不是我,不是我——是桑衙內,桑衙內恨上了阿郝姐,他要我去啞的是阿郝姐啊!”
隻聽那閤子的門“豁”的一聲打開,一個略微低沉,似乎還帶著點男嗓的女聲響起。
“弘哥,你……”
平蓉出現在這間閤子門外。
她看也不看桑全一眼,隻是用無比痛惜的眼光望著自己的兄弟平弘。
“姐——”
平弘耷拉了個腦袋,整個人蔫了。
但他突然有了些預感,猛地抬起來,用難以置信的眼光望著平蓉。
“阿姐,你是我親姐,你不會為了阿郝姐,要把我就這麼交給開封府吧。”
“弘哥,”平蓉的聲音格外平靜,看著弟弟的眼光就像是望著一個陌生人。
“你既然不願意跟著我離開桑家,到外頭來吃苦,你當初就該留在桑家,阿姐本也不會勉強你。”
“但是你既然跟著阿姐離開了,卻又起心害阿郝和我……你,也沒有當我是你親姐吧。”
平蓉說著,將身體讓開,幾名開封府的弓手露出身形,後麵跟著苦著臉的蘇軾。
蘇軾臉上很明顯地寫著:要不是剛巧遇上了這也不是我的職司範圍我隻是開封府的推官不是捕快頭子啊!
“走吧,”蘇軾向前踏上一步,“剛才兩位的對話外麵的人都聽見了,這麼多人都是人證。兩位也不需太擔心,是非曲直,自可以到公堂上去評說。”
幾名弓手頓時一擁而入,押上桑全和平弘,離開閤子。
一旁的平蓉默然望著弟弟被開封府的人帶著遠去,竟一動也不動。
明遠與種建中就在她身側,都覺得這女人確實頑強,若是換了旁人,恐怕心要當場碎了。
“明郎君,種官人……”
平蓉突然從沉思中驚醒,轉過身向明遠和種建中行禮致謝。
她自嘲地扯動嘴角,淒然一笑:“兩位現在必定已看清了我的本性了。我就是這麼一個六親不認的蠢人。”
“其實我隻想著能上台,能演雜劇。”
“阿郝和我是一樣的人,弘哥卻不是。”
“……”
明遠微微點頭。
他早已看出來了。
否則他當初也下不了決心,讓平郝這兩位擔綱,當著所有汴京人的麵,推出這前所未有的,複雜的,需要投入巨大精力與熱情的新式雜劇。
他站在平蓉身邊,已能聽出這名女伶會為此事與自己的親兄弟決裂,多半也會因此事與家裡鬨翻。
能夠為了事業而舍棄原生家庭,這個生活在宋時的年輕姑娘思想其實挺前衛。
“全由你自去決斷。”
明遠狀似隨意地拋下一句。
“彆再說什麼六親不認的話。”
“自從今天以後,這朱家橋瓦子就是你的家,永遠都會給你留個位置。”
他不再管平蓉的私事,一扯種建中的衣袖,轉身就走。
平蓉發著怔,突然淚崩,瞬間淚如雨下,似乎想要將心中的一切痛楚全發泄出來。但她馬上就拚命擦乾了淚水,遠遠地朝種明這兩位的背影行了一禮,致以心中的全部謝意。